嬴政看着李安手上那一小撮饱满的麦粒。
麦粒金灿灿的,在冥界灰暗的光线下,像是捧着一小把凝固的太阳。
其中蕴含的,是一种与阴能土截然不同,却更加纯粹、温和的生命能量。
“天赐。”
李安的回答简单,却又意味深长。
嬴政不再追问。
他已习惯李安身上的秘密,就像他从不问那个“系统”究竟是何物。
他在意的,是这东西,能做什么。
“可以吃?”
“可以吃,效果比阴能土好百倍。”李安掂了掂手里的麦粒,“最重要的是,它可以种。”
可以种。
这三个字,让嬴政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
阴能土是消耗品,挖一块,少一块。
而种子,代表着源源不断,代表着自给自足。
这才是真正的,万世基业之根基。
“好。”
嬴政只说了一个字,字音沉重,在场所有人都听出了其中蕴含的万钧之力。
他目光转向扶苏。
扶苏立刻会意,上前一步,对李安恭敬行礼:“先生,此事,便交给扶苏吧。”
李安点了点头。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扶苏的仁德心性,最适合这种安民发展之事。
粮食问题有了着落,但眼下更紧迫的,是功法。
吃饭是为了活着。
而功法,是为了更好地活着,不被欺负。
……
咸阳冥城的气氛,一扫祭天失败的压抑,变得热火朝天。
城西,扶苏带着一批人,正小心翼翼地开垦田地,研究如何用阴能土培育那些金色的麦种。
城东的演武场旁,一座简朴却开阔的“功法阁”,在匠人们的努力下,也以惊人的速度拔地而起。
此刻,功法阁内。
气氛却与外界的火热截然相反,甚至有些诡异。
一群在人间跺跺脚都能让天下震动的人物,正盘腿坐在蒲团上,大眼瞪小眼。
王翦、蒙武、李信,三个加起来灭国无数的顶级战将,对着一块空白木板发呆。
前丞相李斯,手持一卷竹简,眉头紧锁,嘴里念念有词。
就连刚被嬴政从神兵阁工地抓来的干溪,也一脸不情愿地抱着他的大铁锤,缩在角落里,眼神迷茫。
问题来了。
功法,该怎么推演?
《淬魂诀》他们都会,可那只是最基础的吐纳法门,好比教人如何呼吸。
现在,李安让他们在“呼吸”的基础上,自己创造出一套完整的武学体系。
这……从何下手?
“咳。”王翦清了清嗓子,打破沉默。他望向对面的李斯:“李幕僚,你那边,可有头绪?”
王翦寻思,自己是个粗人,这种动脑子的事,还得是李斯这种文化人。
李斯放下竹简,苦笑:“老将军说笑了。斯只是个弄笔杆子的,于修炼之事一窍不通。只是觉得,这文运之气,与精神魂力息息相关,或许……可从‘静心凝神’入手?”
他说得自己都没底气。
“静心凝神?”蒙恬是个直肠子,当即反驳,“那还叫什么武将功法?我等上阵杀敌,要的是气吞万里如虎,是血战八方的豪情!静心凝神,岂不是自废武功?”
“蒙将军所言有理。”李信点头附和,“我等战将,修为皆从沙场血火中来。功法,也当从杀伐中悟。我以为,当以战养战,在不断搏杀中,淬炼战魂!”
话音刚落,他身上那股百战余生的杀气不受控制地散开,让旁边的李斯魂体一寒。
“可我们现在,去哪找那么多敌人给你杀?”蒙武一句话,直指要害。
众人再度沉默。
就在这时,功法阁的门被推开。
李安走了进来,手里拿着几块木板和一沓厚厚的白纸。
“诸位,聊得如何了?”
看到李安,所有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国师,你来得正好!”蒙恬第一个起身,“你给我们说说,这功法到底该怎么个创法?我们琢磨了半天,头都大了,也没个所以然。”
李安笑了笑,将手里的东西分发给众人。
“思路错了。”
他走到功法阁中央,拿起一根木炭,在地上画了一个圈。
“你们现在,不是在创造功法。”
“你们是在,总结规律。”
“总结规律?”众人不解。
“没错。”李安指向王翦,“比如老将军,您一生指挥大战无数,斩将无数,您脑中关于‘如何更有效杀人’的经验,比任何功法秘籍都宝贵。”
“您要做的,不是凭空去想。而是把您脑子里的经验,战斗的本能,一点点用《淬魂诀》的法门,梳理出来,记录下来。”
他将木板和白纸递给王翦。
“比如,您全力催动战魂时,魂力如何在体内运转?哪个部位会灼热?哪种情绪能让战魂的力量最大化?把这些,都记下来。”
“再比如,您和蒙武将军对练一招,您用七分力,他用八分力,各自的魂力消耗是多少?魂体有何感受?也记下来。”
“这些,就是数据。”
李安的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所有人的脑子都嗡的一声。
“数据?”
“对。”李安又看向李斯,“李斯幕僚,你的文运,在思考律法条文时,和思考诗词歌赋时,运转方式有何不同?哪种状态下,你的头脑最清醒,思维最敏捷?记下来。”
他最后看向角落里的干溪。
“干溪大师,你打铁时,用冥气淬火,和用普通火焰淬火,对材料的改变有何不同?你的魂力,如何通过铁锤作用到铁锭上?也记下来。”
“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一步登天。”
“而是,穷举,试错,记录。”
“把所有的数据汇总到我这里。然后,我们再一起,从这些看似杂乱无章的数据里,找出那条真正共通的,可以被复制,可以被推广的……规律。”
一番话落,阁内一片死寂。
王翦低头看着手里的白纸,眼神从迷茫,渐渐变得透亮。
李斯握着笔的手,微微颤抖,仿佛看到了一条全新的大道。
蒙恬、李信等人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从困惑转为震撼,最后化作狂热。
这个方法,很笨。
但,又似乎是唯一可行的方法。
把自己的一身本事,掰开了,揉碎了,一点点地分析给自己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