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咸陽冥城的路上,氣氛有些微妙。
李安走在最前面,身旁是蒙毅。
而在他們身後,跟著一支近一百五十人的龐大隊伍。
李信和他那一百多個老部下,扛著大包小包的陰能土,像是一群剛從地主家滿載而歸的長工,臉上洋溢著樸素而熱烈的喜悅。
他們嘰嘰喳喳,討論著見到陛下之後該如何行禮,討論著這黑土該怎麼獻上去才能顯得自己最忠心。
李信好幾次想湊到李安身邊,打探始皇帝陛下的具體情況,但都被蒙毅冰冷的眼神擋了回去。
李安沒有回頭,卻能清晰感覺到身後那道火熱又焦急的視線。
他在心里盤算。
李信,勇則勇矣,卻在伐楚之戰中吃了大虧。
從他剛才拋棄地府身份、納頭便拜的舉動看,忠誠度拉滿。
但這種人,往往也最一根筋。
現在自己這邊家底薄,最怕的就是這種不受控制的猛將,一言不合就帶著人上去跟人玩命。
必須讓他明白,在這里,誰說了算。
“蒙將軍。”李安忽然開口。
“末將在。”
“若此刻遇到一支地府巡邏隊,該當如何?”
蒙毅沉吟片刻,答道︰“我軍新得李信將軍與百名銳士,兵力大增。若對方人數不多,可一戰殲之。”
他的回答,是典型的將領思維。
身後的李信听到,也忍不住插嘴︰“國師放心!區區地府巡邏隊,我李信還沒放在眼里!保證殺得他們片甲不留,絕不走漏半點風聲!”
李安停下腳步,轉過身,對上李信那張寫滿邀功的臉。
他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那眼神很平靜,不帶喜怒,卻讓李信心里莫名發毛。
“李將軍。”李安開口,聲音平淡,“我們此行的目的是什麼?”
李信一愣︰“當然是……把陰能土帶回去給陛下。”
“那殺光一支巡邏隊,對我們完成這個目的,有幫助嗎?”
“這……”李信語塞。
“沒有幫助。”李安的語氣沒有絲毫起伏,“反而會暴露行蹤,引來地府更多的追兵。打一場看似勝利的仗,最終卻導致任務失敗,這樣的勝利,有意義嗎?”
李信的臉,瞬間漲紅。
他想反駁,卻發現對方每個字都砸在道理上。
他是個將領,習慣了用勝利和戰果衡量一切。可眼前這個年輕人,似乎看得更遠。
“那……依國師之見?”李信的語氣,不自覺地弱了三分。
“藏。”
李安只說了一個字,指向不遠處一片嶙峋的怪石林。
“如果遇到敵人,所有人立刻進入石林隱蔽。等他們過去,我們再走。”
“這……不是怯戰嗎?”李信身邊一個副將忍不住嘀咕。
“兵者,詭道也。”李安掃了那副將一眼,“能不戰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我們現在,不是在打仗,是在回家。保存實力,完成目標,比無謂的廝殺更重要。”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在李信身上。
“這一點,我想李將軍比我更懂。”
最後那句話,像一根無形的針,精準地扎在了李信的心上。
伐楚之敗,正是因為他輕敵冒進,未能保存實力,最後功敗垂成。
那是他一生最大的痛。
李信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胸膛劇烈起伏,最後,他對著李安,重重抱拳。
“國師教訓的是,末將……受教了。”
他隨即轉身,對著自己的部下爆喝︰“都听到了嗎!從現在起,一切行動,听從國師號令!有違令者,軍法處置!”
“諾!”
李信的部下雖有不解,但還是轟然應諾。
李安心底微松。
成了。
這支隊伍的指揮權,算是拿到了。
他要的,是一個听指揮的忠臣,而不是一個自作主張的莽夫。
有時候,善意的魯莽,比惡意的破壞更致命。
接下來的路程,隊伍的氣氛變了。
李信和他的人不再咋咋呼呼,變得沉默而警惕,行動間也多了幾分章法。
李安心里清楚,這位戰敗過的將軍,不是不懂這個道理,只是在自己人面前,習慣性放下了那份謹慎。自己剛才那番話,不過是重新勾起了他心中的那根刺。
天有不測風雲。
就在隊伍行進到一片開闊地時,遠方地平線上,真的出現了一支隊伍。
那是一隊約莫兩百人的地府陰兵,盔甲鮮明,步伐整齊,一面“巡”的大旗迎風招展,殺氣騰騰。
和鬼門關那些歪瓜裂棗,完全不是一個級別。
“隱蔽!”李安當機立斷,低聲喝令。
所有人,包括李信和他的人,都立刻鑽進了路旁的石林之中,屏住呼吸。
李信趴在一塊巨石後面,心里五味雜陳。
曾幾何時,他也是這樣率領著大秦的鐵騎,巡弋在帝國的疆土之上。而如今,自己卻要像盜賊一樣,躲避這些不知所謂的陰兵。
他偷偷看了一眼不遠處的李安。
那個年輕人趴在那里,一動不動,冷靜得像一塊石頭,眼神里沒有絲毫緊張,只有專注的觀察。
這份心性……
李信心中忽然冒出一個念頭︰如果當年伐楚,有這樣一個人在身邊時時提醒自己,結局,會不會不一樣?
那支巡查隊沒有發現他們,徑直從大路上走了過去。
直到對方的身影徹底消失,李安才打了個手勢。
“繼續前進。”
隊伍重新上路,這一次,再無人對李安的命令有任何質疑。
又走了兩天。
當翻過最後一座山丘,一座巍峨城市的輪廓,出現在了所有人眼前。
黑色的城牆連綿不絕,城樓高聳,一面熟悉的黑色龍旗,在城頭之上,迎著冥界的陰風,獵獵飛揚。
咸陽……
咸陽冥城!
李信和他手下那一百多名老秦人,在看到那面龍旗的瞬間,全都呆住了。
他們揉了揉眼楮,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他們以為,陛下降臨冥界,必定是龍游淺灘,處境艱難。
可眼前這座城……分明是一座雄城!
“那……那是……”李信的聲音都在顫抖。
“家。”李安看著遠方的城池,笑了笑。
他轉過頭,看向李信。
“李將軍,歡迎回家。”
這一刻,李信這位在戰場上流血不流淚的鐵血將軍,眼眶,紅了。
他身後,那一百多名扛著黑土的老兵,許多人已經扔掉了肩上的包裹,跪在地上,朝著那座城池的方向,嚎啕大哭。
回來了。
他們終于,又回到了大秦的旗幟之下。
城樓之上。
王翦正和嬴政討論著城防細節。
忽然,負責了望的哨兵發出了急促的警報。
“陛下!元帥!東邊……東邊有大批人馬正在靠近!”
嬴政和王翦神色一凝,快步走到城牆邊。
只見遠方的山丘下,一支近兩百人的隊伍,正朝著咸陽冥城快速奔來。
為首的,正是李安和蒙毅。
而在他們身後,還跟著一百多個……光著膀子的壯漢?
每個人都扛著一個大包,跑得飛快,那架勢,不像是來打仗的,倒像是……逃難的?
“是李安回來了!”嬴政一眼就認出了李安的身影。
“他……他這是去東邊剿匪了嗎?”王翦看著那浩浩蕩蕩的隊伍,也懵了。
“快!開城門!”嬴政大聲下令。
城門緩緩打開。
李安帶著隊伍,一路暢通無阻地進入了城內。
當李信踏入城門,看到街道兩側那些雖然魂體虛浮,但精神飽滿的秦人士兵,看到那正在熱火朝天建設的嶄新城市,他再次被震撼了。
這不是一個避難所。
這是一個……正在冉冉升起的王朝!
“陛下!”
一聲撕心裂肺的呼喊。
李信沖到剛剛走下城樓的嬴政面前,重重跪倒在地,額頭狠狠磕在冰冷的石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罪臣李信,叩見陛下!”
“陛下萬年!大秦萬年!”
嬴政看著跪在自己面前,哭得像個孩子的昔日愛將,心中也是百感交集。
他看了一眼李信,又看了一眼他身後那一百多個同樣跪倒在地的老兵,最後,目光落在旁邊一臉平靜的李安身上。
他的眼神里,充滿了詢問。
李安,你出去一趟,不光帶回了糧食。
你還給朕……拐回來了一支軍隊?
那眼神里有驚訝,有欣賞,但更多的是一種審視。
這個年輕人,總能在他最需要的時候,帶來他最想要的東西。
缺將,他帶回了王翦和蒙武。
缺糧,他帶回了陰能土。
現在,缺兵,他直接拉回來一支成建制的百人隊,還附贈一個忠心耿耿的前任名將。
嬴政忽然發現,不知從何時起,自己竟有些離不開這個年輕人了。
李安被他看得有些發毛,上前一步,將懷里那三株陰魂草,以及一大包陰能土樣品,呈了上去。
“陛下,幸不辱命。此為陰魂草,可固本培元。此為陰能土,可供我等食用,亦可用于耕種。”
他三言兩語,匯報了成果,絕口不提自己策反李信的功勞。
嬴政接過陰魂草,感受著其中蘊含的精純能量,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的目光轉向李信,聲音恢復了帝王的威嚴。
“李信,起來吧。”
“謝陛下!”李信擦了把淚,站起身,像一桿標槍般筆直地站在那里,等待訓示。
“你,很好。”嬴政只說了三個字。
但對李信而言,這三個字,比任何封賞都讓他激動萬分。
陛下,沒有忘記他!
“扶甦!”嬴政喊道。
“兒臣在。”扶甦立刻上前。
“將陰能土分發下去!優先供給那些魂體虛浮的士卒與民眾!”
“是!”
扶甦立刻組織人手,將李信等人帶回來的大包小包的黑土,分發了下去。
那些因能量逸散而感到“饑餓”的普通陰魂,拿到黑土後,先是遲疑,隨即在軍官命令下,抓起一把塞進嘴里。
入口冰涼,沒有味道。
但下一刻,一股暖流從腹中升起,迅速流遍全身。
他們那原本有些透明、不穩定的魂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重新變得凝實。
那種發自靈魂深處的虛弱感,一掃而空。
“有效!真的有效!”
“我感覺……我又有力氣了!”
人群中爆發出陣陣驚喜的歡呼,隨即,無數道敬畏和感激的目光,齊齊匯聚在李安身上。
他們或許不知道國師此行經歷了什麼,但他們知道,是這個年輕人,為他們帶來了活下去的希望。
李安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鼻子,退到人群後面。
他不喜歡這種萬眾矚目的感覺。
悶聲發大財,才是王道。
他正準備找個地方歇會兒,腦海里,久違的系統提示音,轟然響起。
【叮!新手終極任務︰‘建立冥界華夏一脈第一座城池’,已達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