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夏殿的偏殿被迅速清理出来。
一块刻着“财政部”三字的牌子,挂了上去。
没有盛大的仪式,也无官员祝贺。
这里只有一张冰冷的黑木长桌,几把椅子,以及堆积如山的账册卷宗。
殿内的气氛,比外面的朝会更加压抑。
李安坐在主位,为这个新部门召开第一次会议。
他的左手边,是新任财政部长官,汉文帝刘恒。
刘恒正襟危坐,捧着一杯没有热气的冥茶,一言不发。
他的对面,坐着刚被领进殿的财政部副部长,晁错。
自进殿起,晁错的目光就没离开过刘恒。
那眼神里无怨无恨,也无恐惧,更像是在审视一件匪夷所思的器物。
他想不明白,自己死于这位帝王的诏令,为何在这幽冥之地,又要与他共事。
在座的还有两人。
内政府长官萧何。
以及先前哭诉府库空虚的财务文官,杜周。
杜周本是汉朝酷吏,此刻在刘恒和晁错面前,却缩着脖子,头都不敢抬。
李安放下茶杯。
杯底与桌面轻碰,一声脆响,让殿内落针可闻。
“情况,各位都清楚了。”
李安直入主题。
“我只说三个数字。”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华夏城现有常备军团十二支,边境巡逻队三十六支,每日消耗折合标准魂晶,一万。”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周亚夫的罪军,罗刹的猎魔军,是一个月内必须形成战力的主力。每日所需资源,至少是常备军团的三倍,也就是三万。”
最后,李安伸出第三根手指,指节叩击着桌面。
“第三,我们目前的府库储备,能支撑这种消耗多久?杜周,你回答。”
被点名的杜周浑身一颤,站起身,声音都在发抖。
“回……回国师,若按此标准,储备……大概能支撑……三天。”
“三天。”
李安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在场众人,除了他,都觉得胸口仿佛被巨石压住。
“三天后,城防军丹药断供,新军训练停止。”
“一个月后,我们拿什么去跟阿修罗打?用牙齿吗?”
李安的目光逐一落在众人脸上。
“所以,今日请各位来,是解决问题的。”
他看向萧何。
“萧何,你是内政总管,你先说。”
萧何起身,神情凝重。
他一生为刘邦操持后勤,对眼下的局面再熟悉不过。
“国师,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开源。”
萧何沉声道:“我们控制的几处矿脉,产量还可提升。臣建议,增派人手,三班轮换,日夜开采。同时组织更多探险队,深入蛮荒搜寻新矿。虽远水难解近渴,却是根本之道。”
这是最稳妥的办法。
李安点了点头,不置可否,目光转向刘恒。
“刘恒阁老,您意下如何?”
刘恒放下了茶杯。
他看了一夜账册,对华夏城的财政状况已了然于心。
“萧相所言,是正道。但耗时太久,增派人手本身亦需投入,短期内反而会加剧困境。”
刘恒的声音平稳。
“臣以为,开源之前,当先节流。”
他拿起一份卷宗。
“其一,华夏殿照明用的‘月华石’,价格昂贵。臣建议,除主殿外,其余偏殿廊道,全换成普通魂晶石。可节省三成开支。”
“其二,官员份例。冥将境以上官员,每日可领‘凝魂丹’一枚。臣建议,非战时,所有官员份例减半。此项,可节省五成丹药用度。”
“其三,城建工程。西城扩建计划,非当务之急,可暂缓。”
刘恒一条条娓娓道来。
每一条,都精准切在那些看似不起眼,实则日积月累耗费巨大的开销上。
萧何听着,心中佩服。这些细节,他身在其中反而忽略了。这位文帝,当真是将“节俭”刻进了骨子里。
杜周更是目光灼灼,手里的笔在卷宗上飞快记录,像是找到了方向。
然而,就在刘恒准备说第四条时,一个生硬的声音打断了他。
“不够。”
是晁错。
他从头到尾如一尊石像,这是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刘恒的眉头几不可察地一皱。
晁错站起身,目光直视李安,完全无视了身旁的刘恒。
“国师。阁老的节流之法,杯水车薪。”
他称刘恒为“阁老”,语气纯粹是公事公办。
“臣以为,节流,不是省,而是夺!”
“夺?”
李安生出了兴致。
“然也!”晁错的声音陡然拔高,“我华夏城最大的资源,不是矿,不是材料,而是人!是那些落地后无所事事的历代英灵!”
他从怀中拿出一份自己连夜写就的奏章。
“龙阁规则,会为来投的历代帝王发放大量资源。臣请,改!改为贡献点制,无功者,不得食!如今龙阁人少尚可改,若未来人多,则积重难返!”
此言一出,连李安都有些诧异。
这家伙,是要把历代帝王都得罪光。
萧何面色陡变,急道:“晁大人,万万不可!此举会动摇人心!”
“动摇人心?”晁错发出一声嗤笑,“你还看不明白?华夏城的人心,就是始皇帝陛下!”
他根本不理会萧何,继续对李安说道:“其二,城中尚有大量落地名士、文人。他们自恃清高,不愿入府任职,空耗魂力。臣请,立刻颁布‘劳作法’,凡无官职之英灵,每月必须完成指定时长的基础劳作。无法完成者,削其九成资源供给!”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晁错的眼神变得狂热,“发行‘战争债券’!以华夏神庭之名义,向所有英灵强制摊派!告知众人,此战若胜,夺取阿修罗魔域,所有资源十倍奉还!若败,则大家一同魂飞魄散!将所有人的身家性命,与这场战争,彻底绑定!”
字字如刀。
砍帝王,逼名士,绑架全体英灵。
晁错这三条“夺”之策,比刘恒的“省”之法,酷烈百倍。
刘恒的脸色已然铁青。
他主张节俭,是从自身做起,减少浪费。
晁错的办法,是直接从别人身上割肉。
这与他一生信奉的“与民休息”之道,截然相反。
“晁错!”刘恒终于忍不住,低喝一声,“你的方法,与暴君何异?如此横征暴敛,必激民变!”
“民变?”
晁错回头,第一次正眼看刘恒,眼神像在看一个天真的孩童。
“阁老,你还是不懂。这里是冥界,不是阳世。这里没有手无寸铁的百姓,只有求存的魂魄。只要让他们看到胜利的希望,别说只是出钱出力,就是让他们立刻上战场当炮灰,他们也愿意!”
“你……”
刘恒气得魂体微颤。
李安看着眼前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一温一火,一柔一刚。
他清了清嗓子,打断了两人的争执。
“好了。”
李安站起身,走到两人中间。
“刘恒阁老的节流之策,很好,即刻推行。由杜周负责监督,萧相配合。此事要办得润物无声,不能引起大的动荡。”
他又看向晁错。
“晁大人的‘夺’之策,也很好。但太过刚猛,易折。”
李安的手指,在晁错那份奏章上轻轻一点。
“龙阁份例改为贡献点制,可行。此事,我会找李斯去办。”
“劳作法,可行。但不能强制。要以引导为主,完不成基础劳作的,不是削减,而是无法兑换更高级的资源。给他们留一线,也给他们一个念想。”
“至于战争债券……”李安笑了,“这个想法,非常好。但不是强制摊派,而是公开募集。我相信我华夏英灵的觉悟。此事,由你和刘恒阁老,共同商议一个章程出来。”
三言两语,李安便将两人的策略揉合一处。
既用了晁错的雷霆手段,又裹上了刘恒的温和外衣。
刘恒看着李安,神情复杂。他再次被这位年轻的国师算计,却偏偏无法反驳,因为这番调和,确是眼下最好的办法。
晁错则深深地看了李安一眼。
他献上的是一剂毒药。
这位国师,却能将毒药化为良方。
他眼中的桀骜,第一次化为了敬服。
会议结束。
萧何和杜周领命,匆匆离去。
偏殿里,只剩下李安、刘恒和晁错三人。
“刘恒阁老,晁大人。”李安看着这对别扭的组合,“财政部的担子,就交给你们了。我只要结果。”
“臣,领命。”
刘恒和晁错异口同声。
两人之间依旧疏离,但都明白,此刻他们已在一条船上。
李安满意地点头,正欲离开,晁错却忽然开口。
“国师,臣还有一策,可解燃眉之急。”
“哦?”
李安停下脚步。
晁错的眼中,闪动着一种偏执的光芒。
“我们的敌人,就是最好的资源库。”
他缓缓说道:“无论是东方地府,还是阿修罗魔国,他们盘踞万古,府库之丰,远超我等想象。”
“与其我们在此一点点省,一点点刮,为何不……”
晁错做了个干净利落的挥刀手势。
“直接去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