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场内，死一样的寂静被那具倒飞的铁门彻底撕碎。
所有人都看向门口。
那个笼罩在黑雾中的身影，只是站在那里，就让整个演武场都坠入了冰点。
他手中的巨大镰刀，刀刃黯淡无光，却像在吞噬一切光亮。
血红色的双眼，扫过全场。
那不是活人的眼睛，里面只有绝对的秩序与冰冷的死亡。
陆判官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他从椅子上滑了下来，瘫软在地。
他认识那身官服，那柄镰刀。
转轮王座下，专司勾魂索命的，转轮使。
传闻此人乃是上古凶兽玄龟的残魂所化，性情暴戾，只听转轮王一人的命令，连其他阎王的面子都不给。
他怎么会来这里？
角落里那几个阿修罗族人，收起了方才的震惊，重新坐下，脸上带着看戏的表情。
地府内斗，是他们最喜欢看到的场面。
场中，那些疯狂竞价的商贾们，此刻全都缩着脖子，恨不得把自己塞进桌子底下。
刚刚还视若珍宝的红色圆球，现在成了催命的符咒。
转轮王亲自下令收缴的东西，谁还敢碰？
李安看着来人，心里迅速盘算。
转轮王。
十殿阎罗之一，掌管各殿解到鬼魂，区别善恶，核定等级，发往投胎。
上次派刘恒和罗刹，把白起从地府手里赎回来，摆了十殿阎王一道。
这梁子，早就结下了。
今天这场戏，是算准了自己会拿出足以震慑全场的底牌，然后以“禁忌之器”的名义，人赃并获。
好算计。
“武安君。”
李安没有回头，声音很轻。
“在。”
白起的手，始终按在剑柄上。
“以鬼门关防务为由，将他们围起来。”
“喏。”
白起甚至没有问为什么，转身，一步跨出。
他身后的华夏城卫军，那在演武场外待命的一千锐士，像是早就收到了无声的指令。
“哐当——”
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从演武场外传来，越来越近。
黑色的洪流从四面八方涌来，一排排黑色的盾牌落地，发出沉闷的巨响，将整个演武场围得水泄不通。
森然的长戈从盾牌后伸出，组成一片冰冷的钢铁丛林。
那名转轮使带来的几十名阴兵，瞬间就被这千人军阵的气势压得喘不过气来。
“萧何。”李安又道。
“在。”萧何快步走到他身边。
“你立刻回城，去找罗刹。让他用最快的速度，通知神荼、郁垒两位鬼帝大人，就说有人在他们的地盘上，越界执法。”
“明白。”萧何躬身一礼，在卫兵的掩护下，迅速从军阵的缝隙中离开。
做完这一切，李安才慢悠悠地转过身，看向门口那个黑雾中的身影。
转轮使的一双血红眼睛，死死盯着李安。
他没想到，对方的反应不是恐惧，不是求饶，而是直接调兵，将他反包围。
“大胆！”玄龟的声音沙哑刺耳，“你敢违抗转轮王的旨意？”
“旨意？”李安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这位大人，你可能搞错了。这里是鬼门关第六重垒，不是你地府的轮回殿。”
他向前走了两步，停在白起身侧。
“我华夏城，受神荼、郁垒两位鬼帝大人所托，代管鬼门关防务。我身后的这些将士，乃是鬼门关守备军。”
李安指了指周围的秦军锐士。
“他们现在，只是在履行自己的职责——盘查一切可能威胁到鬼门关安全的未知武装力量。”
“至于转轮王的旨意……”李安话锋一转，声音冷了下来，“什么时候，十殿阎王的旨意，可以越过两位鬼帝，直接插手鬼门关的内部防务了？”
“我怎么记得，地府与鬼门关，向来是互不干涉。你们地府的阴兵，只负责协防，什么时候有了在鬼门关内，不经鬼帝批准，就随意扣押商户、查封店铺的权力了？”
一番话，掷地有声。
玄龟黑雾下的脸看不清表情，但他握着镰刀的手，又紧了几分。
李安这番话，句句诛心。
他没有直接对抗转轮王，而是把鬼门关的两位最高统治者，神荼和郁垒，抬了出来当挡箭牌。
他把这件事，从一个商户违规，上升到了地府与鬼门关两个权力体系的司法管辖权之争。
如果玄龟今天强行动手，那就是代表转轮王，公然挑衅鬼帝的权威。
这个罪名，他担不起。
“巧舌如簧。”玄龟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此物邪异，能量波动巨大，足以威胁整个第六重垒的安全。我奉命收缴，乃是为鬼门关除害。两位鬼帝大人若是知晓，也只会赞许。”
他试图把道理绕回来。
“除害？”李安笑了。
他拿起桌上另一颗红色圆球，在手里掂了掂。
“这东西，是我华夏城耗费无数心血，研发出的自卫武器。就像这位大人您手里的镰刀一样，都是用来杀敌的。怎么到了您嘴里，就成了邪物？”
“至于它的能量波动……”李安扫了一眼瘫在地上的陆判官，“刚刚陆大人还用它来测试自家演武场的防御强度，也没见他说有什么威胁。”
陆判官一个激灵，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摆着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现在谁也不敢得罪。
“我们华夏商行，是受第六重垒守将张大彪将军亲自批准，在陆判官您的万商大会上，公开进行商品展示的合法商户。”
“现在，转轮王的一道命令，就要在没有经过任何勘验，没有会同鬼门关官方的情况下，直接将我们定性为罪犯。”
“敢问这位大人，地府的规矩，就是这么霸道吗？”
李安的目光逼视着玄龟。
玄龟沉默了。
他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两难的境地。
动手，是越权。
不动手，任务失败，回去无法向转轮王交差。
他身后的阴兵，看着周围那黑压压的军阵，兵器对着自己，腿肚子都在打颤。
他们能感觉到，那些黑甲士兵身上的杀气，是真的杀过神，屠过魔的。
“国师。”
一直没说话的白起，突然开口了。
“时辰不早了，陛下还在等国师您回去复命。”
他这话，是说给李安听，也是说给玄龟听。
我们后面，还有一位始皇帝。
李安点点头。
“说的是。”
他转身，对着场中那些已经吓傻了的商贾们拱了拱手。
“诸位，今日的商品展示，看来是进行不下去了。”
“我华夏的待客之道，是朋友来了有好酒。若是那豺狼来了，迎接它的，哼。”
他走到桌边，将剩下的商品一颗颗收回铅盒。
“这东西，我们暂时不卖了。什么时候，鬼门关的规矩，能由鬼帝大人说了算，我们再拿出来。”
说完，他盖上盒子，递给白起。
“武安君，我们走。”
“传令下去，华夏商行所有人，即刻撤回华夏城。店铺暂时关闭，等待鬼帝大人给个说法。”
“喏。”
白起接过盒子，转身。
黑色的军阵如潮水般分开一条通道。
李安带着自己的人，就在玄龟和一众地府阴兵的注视下，大摇大摆地朝着演武场外走去。
从头到尾，他都没有再看转轮王手下玄龟一眼。
玄龟站在原地，黑雾剧烈地翻涌。
他血红色的双眼，死死盯着李安的背影，那目光，仿佛要将李安的魂魄都冻成冰渣。
演武场上，陆判官看着李安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门口杀气未消的转轮使，双腿一软，再次瘫坐在地。
他原本以为，这是一场他主导的鸿门宴。
他想做那个下棋的人。
可现在他才发现，自己连棋盘都上不去。
真正的棋手，已经开始掀桌子了。
而他，只是那张快被掀翻的桌子上，一个无足轻重的茶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