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荼和郁垒离开后,荒野上只剩下呼啸的风声。
属于鬼帝的神威散去,空气中弥漫开一股尘土与死寂混合的味道。
李安从断墙上跳下来,拍了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身后,三方代表已经走远,背影里带着几分不甘,又夹杂着一丝对未来的亢奋。
没人是傻子。
华夏城只拿一成管理费,看似不多。
可一旦整个冥界三方的财富都在此地流动,这一成,将是一个足以让任何势力眼红的天文数字。
更重要的,是制定规则的权力。
这是钱买不到的东西。
嬴政突然走到李安身边,目光并未停留在那些远去的使者身上,而是望向了脚下这片广阔的废墟。
“商都。”他念着这个李安发明的词。
“你想让谁来执掌这座都城?”
声音不高,却直指所有宏伟蓝图之后,最核心的人事问题。
一座悬于华夏本土之外,汇聚三界财富与阴谋的孤城。
它的主官,必须是嬴政最信赖,也最有能力的人。
“陛下心中,可有人选?”李安不答反问。
嬴政沉默片刻,缓缓吐出几个名字。
“李斯,可为内政总揽。”
“王翦,可为城防大将。”
“蒙恬,亦可。”
这些人,皆为大秦基石,是跟随他从人间到冥界,忠诚与能力都无可挑剔的肱骨之臣。
李安却摇了摇头。
“李相国与萧何要总领华夏内政,他们是华夏城这棵大树的根,动不得。”
“王翦大元帅坐镇华夏城本城,统筹全局兵马,是我们的定海神针,同样不能轻动。”
“至于蒙恬将军……”李安顿了顿,“他要去,但不是主官。”
嬴政转过头,看着李安:“那依你之见,谁可担此重任?”
“公子扶苏。”
李安说出这个名字时,嬴政的视线凝滞了片刻。
扶苏?
他的长子。
自落地冥界,扶苏一直执掌英灵府,负责接引、安抚、登记历代英杰。
这个位置很重要,需要仁德与耐心,扶苏做得很好。
但英灵府终究是个迎来送往的清闲衙门,不见兵戈血腥,不涉亿万财富流转,更无三方势力勾心斗角。
让一个习惯了以德服人的君子,去执掌一座龙蛇混杂、危机四伏的商都?
“扶苏……性情仁厚,恐非最佳人选。”嬴政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喜怒。
“陛下,正因其仁厚,才最合适。”李安的目光清澈。
“万界商都,未来是我华夏的钱袋子。这个位置,能力是其次,忠诚与品性,才是第一位的。”
“扶苏公子是陛下的长子,他的立场,永远和陛下的华夏皇朝绑在一起。他不会有二心,也绝不会被财富腐蚀。”
“这一点,比任何运筹帷幄的能力都重要。”
“能力可以培养,人心,却最难揣测。”
李安的声音很轻。
嬴政想起了人间晚年,那些方士的花言巧语,想起了徐福东渡的一去不回。
信任,有时候比黄金更稀有。
“扶苏去了商都,英灵府何人接替?”嬴政问。
这代表他已在认真考虑这个提议。
“张良。”李安毫不犹豫地回答。
“哦?”嬴政眉毛微微一挑。
张良,汉初三杰之首。
自落地冥界,除了偶尔参与大战略讨论,大部分时间都处于半隐居状态。
嬴政当然知道他的才能,那可是辅佐刘邦夺取天下的顶级谋主。
“张良之才,不在萧何之下。让他去管理一座交易之城,岂不比扶苏更合适?”嬴政再问。
他要的,是李安彻底说服他。
李安笑了。
“陛下,正是因为张良太有才了,所以才不能让他去。”
他走到嬴政面前,压低了声音。
“商都是我华夏的经济命脉,是未来我们统一阴土的钱袋子和血库。这个位置,必须由我们‘自己人’来掌控。”
“扶苏公子,是陛下的儿子,是绝对的自己人。”
“张良……他是汉臣。”
“虽然同为华夏英灵,共尊陛下,但楚汉之争的烙印,不会那么轻易消失。他的心,终究是向着刘邦,向着大汉的。”
“让他执掌英灵府,接触各朝各代的英雄,发挥他纵横天下的长处,为我华夏招揽人才,这是用其长。”
“但把钱袋子交给他,万一将来汉朝各朝各代降临,汉室群臣齐聚,他会如何选择?”
“我们不能赌。”
嬴政久久没有说话。
他看着李安,这个年轻的帝师,每一步都算到了骨子里。
“你说得对。”嬴政终于开口,“朕,信不过他。”
“不是信不过,是现在还不到完全相信的时候。”李安纠正道,“饭要一口一口吃,人心也要一点一点地收。让张良去英灵府,也是给他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嬴政点了点头,认可了这个安排。
“文官定了,武将呢?”他继续问,“商都孤悬在外,三方势力虎视眈眈,必须有绝对的武力镇压。”
“两位主将。”李安伸出两根手指。
“其一,蒙恬将军。他追随扶苏公子多年,忠心耿耿,有他在,扶苏的安全便有了保障。他麾下的三十万大秦铁骑,足以震慑宵小。”
嬴政嗯了一声,这个安排在意料之中。
“其二,卫青。”
当李安说出这个名字时,嬴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卫青,大汉骠骑将军,匈奴的克星。
自他落地冥界,便被嬴政委以重任,和周亚夫一起训练新军去了。
“卫青之能,朕不怀疑。”嬴政缓缓说道,“只是……按你那本史书记载,他的君主,汉武帝刘彻,亦是一代雄主。将来刘彻落地冥界,若他向朕讨要旧部,朕是给,还是不给?”
帝王之间,最忌讳的便是挖墙脚。
嬴政虽自认万古一帝,但对同样有着赫赫功业的汉武帝,还保留着几分属于帝王的尊重。
李安的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陛下,放心。”
“他没脸要。”
“为何?”
“因为汉武帝晚年,昏聩多疑,听信谗言,逼反了太子,逼死了皇后。”李安语气平淡,陈述着一段血腥的过往。
“那位被他逼死的皇后,卫子夫,正是卫青的亲姐姐。”
“那位被他逼死的太子,刘据,是卫青的亲外甥。”
“他晚年虽幡然醒悟,下了罪己诏,但伤害已经造成。等他到了冥界,见到卫青,他不躲着走就不错了,哪里还有脸面向陛下讨要故人?”
嬴政一时失语。
他没想到,强盛如斯的大汉皇朝,背后还有这等龌龊惨事。
帝王晚年的猜忌与孤独,他比谁都懂。
只是,他从未对自己的子女和功臣,下过如此狠手。
“既如此,那就卫青。”嬴政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有他和大汉铁骑在,再加上蒙恬的秦军,足以确保商都万无一失。”
一个文官主政,两个顶级名将镇守。
一个负责内务与平衡的顶级谋士。
万界商都的核心班子,在这片废墟之上,被君臣二人三言两语定了下来。
“此事,就这么定了。”嬴政最后拍板,“你即刻传旨,让他们来华夏殿见朕。”
“喏。”李安躬身领命。
他转身准备离开,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回头笑道:“陛下,咱们这算不算是……在废墟上,画了一张天大的饼?”
嬴政看着他,这位总能在最严肃的时候,说出几句怪话的帝师。
他也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
“不。”
“朕画的不是饼。”
“是华夏未来的疆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