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万界商都的第一座落成建筑——临时的四方议事厅内,已经坐满了人。
地府派来的是转轮王麾下的两位首席判官,穿着大红的官袍,面无表情地坐在左侧下首。
阿修罗那边来了三个赤裸上身、肌肉如岩石般虬结的魔将,腰间挂着白骨串珠,大马金刀地霸占了右边一整排座位,嘴里嚼着不知名兽类的风干肉干,咯吱作响。
北欧和埃及的几名神使坐在中间,低声用晦涩的语言交谈着。
卡戎坐在靠前的位置。
他今天的脸色极其难看,眼底泛着青黑,手里的沉木短杖捏得发白。昨晚逃回去的那个水鬼,半条命都没了,连神魂都被剥离了大半,只带回了一句话:礼收下了。
衰败之种失去了感应。
那可是哈迪斯亲自交给他的一道底牌,现在不仅没起效,反而彻底断了联系,就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无底的深潭。
“咳。”
一声轻咳打断了大厅里的嘈杂。
李安从侧门走了进来。
他没穿朝服,就一身宽松的青灰色长衫,手里拎着两卷厚厚的布防图,嘴角噙着点笑意,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私塾先生。扶苏跟在他身后,抱着整整一箱盖了官印的公文。
李安在主位上坐下,把图纸往桌上一摊。
“诸位都挺准时。”李安拉过一把椅子,大大咧咧地坐下,“行了,大家都挺忙的,咱们废话少说,今天就把各家的地盘和规矩定下来。”
阿修罗的魔将把骨头吐在地上,声如洪钟:“李安,我们魔皇说了,自由贸易区那一整条街,必须归我们阿修罗!另外,所有进出商都的牲畜和肉食交易,我们要抽三成的份子!”
李安头都没抬,翻着手里的册子:“自由贸易区可以给你们划三成铺面。抽份子就算了,在商都,买卖抽税归华夏内察府管,谁私下抽份子,镇狱府的赢高将军正好缺几个练手的桩子,你们谁想去试试?”
魔将瞪大了眼珠子,正要拍桌子骂娘,对面的大红袍判官阴阳怪气地开了口:“李帝师,阿修罗蛮横不讲理也就罢了。我们地府可是投了真金白银和工匠的。这主街,理当设我们地府的钱庄。这不过分吧?”
“地府的钱庄可以进。”李安抬眼看着判官,“但商都只认华夏城发行的通宝。你们的冥纸和冥币,必须按一比七的官价兑换成通宝才能流通。兑换费率,华夏城抽两厘。”
“一比七?你们这是抢钱!”判官尖叫起来。
“不乐意换可以不设。”李安摆了摆手,神色自若,“门外有的是散商排队进驻,不差你们地府一家。”
大厅里的火药味一下子浓了起来。
卡戎一直冷眼旁观,此时终于站了起来。
他手里的短杖在地面上重重一敲,沉闷的撞击声压过了争吵。
“李安。”卡戎下巴微扬,用傲慢的腔调开口,“东方地府和蛮荒魔族的份额,那是你们东方内部的事情。奥林匹斯代表西方神界的意志,我们要第九号地基,以及周边八百步内的所有区域。此外,西方商团享有免检权,任何华夏卫队不得查验我们的货柜。”
这话一出,厅里瞬间安静了半截。
连阿修罗的魔将都停下了咀嚼,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卡戎。
李安终于合上了手里的公文。
他抬头看着卡戎,脸上依旧挂着笑,只是眼神里多了一点玩味。
“卡戎使者,你刚才说……要哪儿?”
“第九号地基。”卡戎一字一顿地重复,“那是神殿该矗立的地方。”
李安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布袋,随手扔在桌上。
布袋解开,里面滚出半截被符文锁链缠得严严实实的枯根,正是那枚所谓的衰败之种的残骸。
卡戎的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大小。
“昨天晚上,镇抚司的人在地基底下挖出来的。”李安漫不经心地敲着桌子,“说是有几只野狗,想往咱们商都的心脏里埋点脏东西。”
议事厅里的空气骤然冷了下去。
北欧和埃及的使者齐齐往后缩了缩身子。
“卡戎使者,你知道按华夏城的律法,勾结奸细、毁坏公家建筑、意图血祭乱序,该判个什么罪吗?”李安轻声问道。
卡戎强压住心头的波澜,冷声道:“这是污蔑!奥林匹斯行事光明磊落,绝不会做这种卑劣之事!”
“是不是污蔑,不重要。”李安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重要的是,这枚种子现在已经被刘都督接到了华夏大阵的逆流阵眼上。也就是说……”
李安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只要我现在打个响指,这枚种子吸进去的所有死怨戾气,就会顺着冥河的脉络,全数倒灌回你们的神殿。到时候,你们神庙底下养着的那批死灵骨树,怕是一棵都活不成了。”
卡戎浑身一震,短杖差点脱手掉在地上。
他原以为这只是一个隐秘的手段,就算被发现了,大不了就是种子被毁。他无论如何都没想到,对方竟然能反向利用神力因果,把整个阿刻戎河的源头给锁死了!
这哪里是什么凡人王朝的谋士,这分明是个扒皮抽筋的活阎王!
“你想怎么样?”卡戎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有些发颤。
李安笑了笑,坐回椅子上。
“很简单。”他重新翻开账册,“第一,第九号地基归华夏城自营,建立万界拍卖行。第二,西方诸神系要想入驻商都,必须缴纳三十万枚冥晶或者同等的像香火石的保证金。第三……”
李安抬起手指,指了指卡戎的鼻子。
“把你身后那批西方商队的货物清单交出来,挑最好的三成,按成本价卖给华夏城。至于你私自抢占地脉的罪过……看在哈迪斯的面子上,我就不把你挂在城门楼子上了。”
整个议事厅内鸦雀无声。
阿修罗的魔将咽了口唾沫,偷偷把桌上的骨头渣子扫到了袖子里。
地府的判官更是缩着脖子,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卡戎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打,他不敢打。退,他更不敢退。那三十万冥晶和三成物资要是真交出去了,他回去非被剥了皮不可;但要是不交,阿刻戎河的祖脉一旦被废,整个奥林匹斯冥界都会震动,那是掉脑袋的大罪。
“我……需要请示哈迪斯陛下。”卡戎艰难地开口。
“不用请示了。”
大厅门外,忽然传来一个略显慵懒的声音。
高大的身影迈步走了进来。
韩信穿着一身轻便的布袍,手里提着一杆滴血的短矛,像是刚从演武场回来。他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满屋子的使节,最后目光落在了卡戎身上。
“帝师,城外的两万新军演练完毕了。”韩信反手把短矛插在大厅立柱旁的青砖缝里,入石三寸,“儿郎们手痒,问我什么时候再去阿刻戎河打打猎。”
卡戎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李安端起手边的温茶,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
“卡戎使者,签了吧。”
李安微微一笑。
“签了契约,咱们就是正经生意人了。生意人,最讲究以和为贵,你说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