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还是那座破水泥操场。
跑完昨天的五圈，腿肚子胀得像灌了两斤生铅，每走一步膝盖骨都在发出酸痛的警告。
好在赵教练今天没再叫我出列丢人现眼。
大概是昨天那套惊天地泣鬼神的广播体操给他幼小的心灵造成了不可逆的创伤，他甚至连目光都有意无意地从我头顶飘过去。
上午九点，课程表上写得明明白白：形象定位与首期妆造课。
门一推开，一股由劣质发胶、定型喷雾、散粉微尘和刺鼻卸妆水混合而成的气味，兜头盖脸地砸了过来。
这地方以前是个印染车间，四面墙壁刷成了煞白的大光面，一整排连贯的水银大镜子横在屋子正中央，上面镶嵌着密密麻麻的暖黄球形钨丝灯。
“都按编号坐好！”
负责形体课的副教官是个画着挑眉、踩着八厘米细高跟的中年女人。
手里卷着一本时尚杂志，在桌角上拍得啪啪响： “今天公司请了合作团队来做初期的个人底档测试！ 摸清你们的面部骨骼和镜头吃光度！
学员们一阵骚动，几个家里有点条件的小姑娘已经开始熟练地掏出自己的化妆包补粉。
许盼缩在后头，有些怯生生地扯了扯我的衣角：“徐娆……我长这么大还没正经化过妆呢，听说假睫毛粘上去特别扯眼皮。”
“没事，就当免费洗脸。”
我随口安慰了一句。
两分钟后，当一个戴着无镜片黑框眼镜、翘着兰花指的男化妆师伸手把我按在正中央那张皮椅上时，我肠子都悔青了。
那把椅子后背往下一压，脚踏板“嘎吱”一声抬起。
脑袋被迫枕在一块冰凉黏腻的人造革颈托上，头顶两万瓦的补光射灯直勾勾照进眼眶，刺得人眼泪直流。
这架势太熟了。
我去市口腔医院拔那颗横着长的阻生智齿，也是这副一模一样的姿势躺在冰冷的铁转椅上。
“放松点，妹妹，脖子别挺得跟钢筋似的。”
化妆师手里捏着一块泡了水的大号海绵蛋，声音尖细得像捏着嗓子的公鸡。
紧接着，刑罚正式开场。
第一道工序是深层清洁和水乳打底。
化妆师两只手冰凉刺骨，掌心带着一股刺鼻的花露水香味。
他伸手捏住我的下巴，大拇指和食指卡在我的下颌骨两侧，强行把我的脸往左侧掰了过去。
“皮肤底子真透，冷白皮，连红血丝都找不着。”
化妆师嘀咕了一声，随即抓起浸透了紧肤水的化妆棉，在我额头、两颊和鼻翼两边重重地搓动。
这感觉跟在澡堂里被搓澡师傅拿粗砂巾擦后背没什么区别。
但最要命的还在后头。
打底粉底液挤在手背上，用冰凉的刮刀挑起来，平平地抹在我的额前。
接着，那块沉重厚实的海绵蛋就落了下来。
“啪！啪！啪！啪！”
每一次拍打，震动就顺着面骨一路传进天灵盖。
“闭眼！”化妆师命令道。
做幕后十年，我无数次在监视器前看各路明星补妆。
当时只觉得那些艺人动辄坐在化妆间里磨蹭两三个小时是在耍大牌、磨洋工，甚至私底下还在对讲机里跟灯光组吐槽过他们“屁事真多”。
直到今天自己被按在这张刑具上，我才彻底明白—— 这他妈根本不是享受，这是纯粹的肉体折磨。
海绵蛋刚消停，一阵细碎尖锐的触感又爬了上来。
修容刷毛又粗又硬，蘸着深棕色的阴影粉，顺着我的耳际一路往脖颈深处扫。
化妆师的手指修长且冰凉，为了固定头部位置，他左手的食指和中指若有若无地贴在我喉咙正下方的颈动脉处，掌根更是直接压在我的左侧锁骨窝里。
我浑身猛地一僵，整个人僵直得跟被点了死穴一样。
呼吸硬生生停在了半截。
三十三年纯直男的灵魂在壳子里疯狂拉警报。
当男人那会儿，除了哥们儿勾肩搭背喝大酒，谁他娘的会被一个大老爷们儿这么近距离摸脖子和锁骨？
更恶心的是，这具身子骨敏感到离谱，被那几根冰凉的手指贴着颈侧的嫩肉，后脊梁骨窜上一股异样的酥麻感，激得我额角冷汗直往外冒。
“哎哟，妹妹，你抖什么呀？”
化妆师扑哧笑出声，手指稍微用力在我脖颈那块软肉上掐了掐，顺带把刷子往下压了半寸，刷头直接扫过锁骨正下方的凹陷处： “放轻松，肩颈线这么漂亮，不打点高光阴影立立立体感，等会儿上镜反光成一块白板怎么办？”
“……你弄你的，少废话。”
我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嗓音哑得厉害，两只脚在大号运动长裤里把鞋垫抠得死紧。
接下来是一个小时的细化。 双眼皮贴、睫毛夹、眼线笔。
每一次他用力往上夹，我都怀疑他下一秒要把我的眼皮整块连根切下来。
“别翻白眼！看着我的鼻尖！” “吸气！别动！”
刺眼的强光打在闭不严实的眼皮上，眼球酸胀干涩，鼻子里全是一股化学香精和散粉混成的死味。
……
“行了行了，差不多了，都睁眼看看效果！”
副教官那声尖利的高跟鞋脆响把我的神志硬生生拽了回来。
我晃了晃酸痛欲裂的脖子，眼眶被强光刺激得一片模糊，下意识抬起手背揉了揉眼睛。
“别碰！刚定完妆揉什么揉！”
化妆师一把拍开我的手腕，顺手将立在面前的那面小圆镜转了个角度，直接怼在我眼皮子底下： “来，自己瞧瞧，是不是立马就有那味儿了？”
我使劲眨巴了两下干涩的凤眼，聚焦看过去。
水银镜子里，映出一张陌生到诡异的脸。
底妆厚得像刮了腻子粉，假睫毛黑又密，长得跟两把微型遮阳伞似的，在眼皮底下投出厚重的阴影。
眼角被黑色眼线硬生生拉长，眼皮上涂满了泛着廉价闪粉的肉粉色眼影，嘴唇更是被唇釉涂得油汪汪一片
这特么谁？
我盯着镜子足足愣了五秒钟。
原本那张骨相极正、下颌线利落干净的冷白脸蛋，被这堆廉价脂粉一盖，瞬间沦为某个不知名小作坊团里的流水线填充物！！
俗！俗不可耐！
“……哦，我啊。”
脸上的定妆粉因为这一扯，紧绷绷地发硬，像是糊了一层风干的泥巴。
就在这时，排练厅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赵教练顶着那颗锃亮的寸头走进来，身后跟着手里拿着排班表的蒲夏。 “都画完了没有？动作快点！摄影棚那边已经把布景灯架起来了，按号排队过去拍建档生图！”
目光顺着一排排化妆椅横扫过去。
扫到正中央那张椅子时，他的步子突然刹住了。
赵教练停在我面前。
那双牛眼死死瞪着我脸上的假睫毛和油汪汪的血盆大口。
整整三秒钟，这汉子脸上的横肉一动不动，眉头皱得能夹死两只苍蝇。
身后的蒲夏看清我的瞬间，镜片后面的眼睛明显抽搐了一下。
“谁给她化的？”
刚才还洋洋得意的男化妆师连忙上前一步，兰花指一翘：“赵教练，我按今年最流行的女团标准粉墨风走的！放大眼眶，强化唇部饱满……”
“放你娘的狗屁。” 赵教练面无表情地打断了他。
他一把从旁边的化妆台上抓起一包没开封的大号湿巾，刺啦一声撕开包装，抽出一张浸满卸妆油的厚湿巾，直接拍在化妆师怀里。
“全给我擦了。” 赵教练扭头盯住我那张顶着厚粉的脸，语气生硬得没有半点回旋余地：
“这张脸不需要化妆。 她需要的是遮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