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狂抬起手，指尖對準了最前方那輛沖刺的防爆車。
“搶了。”
八輛重型防爆裝甲越野車在廢棄跑道外圍急停。
寬大的防滑輪胎在瀝青路面上犁出深深的溝壑，排氣管噴出的高溫瞬間化解了周遭的飛雪。
戰術包抄陣型落位。
刺目的紅藍警燈交替閃爍，將極北灰暗的天空撕扯得支離破碎。
車門齊刷刷彈開。五十名身穿特制戰斗服的北美異人應急局外勤人員端起高能脈沖步槍，槍口死死鎖定機場中央的三人。
第一輛車的副駕駛門推開。
一雙戰術軍靴踩在結冰的碎石上。
艾登走下車。五十多歲的年紀，板寸頭，眉骨突出。
他往前邁出一步。
無形的力場以他為圓心向外擴散。方圓五米內的空氣劇烈扭曲，重力在這一瞬被成倍放大。地面的冰層 嚓碎裂，水泥粉末死死貼覆在地面上，無法揚起分毫。
重力控制。北美應急局副局長親自帶隊。
艾登抬起頭，視線越過包圍圈，直逼跑道中央。
他繃緊的下頜線突然僵住。
情報有誤。
通訊頻道里，貝希摩斯聯絡官歇斯底里的警告還在回蕩︰“目標張狂極度嗜血，所過之處雞犬不留！三百名Sp生化部隊已失去生命體征，你們面對的是徹頭徹尾的屠夫！”
艾登眼前的景象與情報完全背離。
跑道上沒有殘肢斷臂，沒有血流成河。
三百個粗壯的軀殼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沒有人死。雖然大部分人口吐白沫、四肢抽搐，但胸膛全都在起伏。
甚至有幾個傷勢極重的人，頸部覆蓋著一層灰黑色的薄膜，心脈被強行吊住，停止了器官衰竭。
這是一場被刻意控制破壞規模的精準外科手術。
艾登眉頭緊縮，目光鎖定站在人群中央的張狂。
張狂沒有拔刀。
風衣下擺在寒風中獵獵作響。他微微偏過頭，目光冷厲。
眉心處，淡銀色的豎紋悄然張開。
【天眼•審罪】。
黑白兩色的單調視界中，張狂看透了艾登周身的業力線。
暗紅。沉澱而方正。
那是常年執行暴力機關任務、擊斃暴徒、沾染人命結下的果。但其中沒有任何一根黏稠、腥臭、扭曲的枉死幽綠線。
沒有殘害無辜，沒有草菅人命。
右臂皮膚下，蓄勢待發的咒印紋身溫度緩緩下降。紅色的光芒隱入皮下。
內景戲台。
【下尸•二郎真君】︰高眼神將皮影穩坐神台。三尖兩刃刀倒豎。“持刀衛法，血染公堂，非惡。此人不斬。”
張狂閉合天眼。銀色豎紋合攏為一道紅痕。
“你替貝希摩斯攔我？”張狂開口。聲音毫無波瀾。
艾登感受到張狂身上那股針對性的恐怖殺意瞬間消散。他暗自心驚對方收發自如的情緒控制，同時踏前一步，沉聲回應︰“北美異人應急局維護國家秩序。我保護城市，不保護財閥。”
氣氛陷入微妙的停滯。
“那正好！”
張楚嵐松開緊抓鐵欄桿的手，從舷梯上兩步跳下。
他整理了一下被風吹歪的領口，咧開嘴，露出職業且隨和的笑容。
“這位長官，我們真不是來搞恐怖襲擊的。”張楚嵐攤開雙手，慢慢走近，“我們大老遠跑過來，沒踫普通人一根手指頭。地上躺著的這些……長官心里應該清楚，那算人還是算兵器。我們來，只找貝希摩斯算賬。”
艾登盯著張楚嵐。
耳內的微型通訊器爆發出尖銳的雜音。
“艾登副局長！目標就在眼前，為什麼不開火！”貝希摩斯派駐指揮中心的聯絡官聲音急躁，“趁他們還沒恢復，立刻執行抹殺程序！”
艾登抬起手，按住耳麥︰“現場情況需要重新評估。Sp部隊無一死亡。目標暫未展現無差別攻擊意圖。”
“混賬！他們在進行戰術偽裝！這是董事會的命令，立刻擊斃張狂！”
艾登眼神轉冷。
他沒有回應聯絡官的咆哮，而是切斷了單向頻道的語音輸入。
艾登看向張狂，直奔主題︰“你要去白塔？”
陳朵停下救治改造人的動作。
她站起身。蒼白的腳踝踩在粗糙的水泥地上。
左手抬起，掌心升騰起一團濃郁的灰黑蠱霧。這團原始蠱毒剛剛走遍了一個重度瀕死改造人的神經末梢，截取了對方因為劇痛而炸裂的深層意識碎片。
陳朵徑直走向艾登。
五步之外。應急局的外勤人員嘩啦一聲拉栓上膛。
艾登抬手制止手下。
陳朵對準艾登，掌心輕輕一推。
蠱霧在寒風中散開，化作一片微弱的神經電流場，直接在艾登視網膜前方勾勒出扭曲的殘影。
視覺與痛覺雙重共享。
艾登瞳孔驟縮。
他的視野里出現了陰暗不見底的地下空間。冰冷的合金牆壁上印著貝希摩斯的圖騰。成百上千個透明的密封圓筒排列成陣。
里面泡著的，全是被切開脊柱、強行接駁神經插槽的活人。
哀嚎聲穿透耳膜。那些人在清醒狀態下承受器官改造的痛苦。
畫面僅僅持續了兩秒。
蠱霧消散。陳朵放下手。
“那是他們腦子里的東西。”陳朵黑漆漆的眼楮看著艾登，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卻透著死寂的悲涼，“白塔底層的冷庫。那里沒有藥，只有用來榨干的肉。”
馮寶寶拖著破鐵鍬走過來。
她順勢蹲在一個剛吐完血的壯漢身旁，用鐵鍬的平整面拍了拍對方的後腦勺。
“這群娃娃造孽得很。”馮寶寶嚼著壓縮餅干，用川言川語平鋪直敘，“關在一個個罐罐里面，跟豬圈差不多。不，還不如豬圈。養豬為了殺肉，還曉得喂飽。這里頭，純粹是拿命填水坑。”
艾登的呼吸變得粗重。
胸腔內壓抑的憤怒讓他周圍的重力場出現了短暫的失控，地面再次下沉一寸。
他知道貝希摩斯在搞人體強化實驗，北美官方高層也默許了這種旨在提升國力的邊緣試探。但他接到的報告，所有實驗體全是自願簽署保密協議的絕癥患者或重刑犯。
眼前的記憶殘片里，有沒長大的少年，有殘疾的流浪漢。
被欺瞞的恥辱感夾雜著對同類的憐憫，沖刷著艾登的神經。
通訊器里，聯絡官的聲音已經近乎威脅︰“艾登！你敢違抗國家安全條例？我倒數三聲，不予開火，應急局將視你為叛國同謀！”
艾登直接捏碎了耳麥。
他看向張狂，眼神徹底變了。
“白塔在哪？”艾登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