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鳴山莊,臨湖包廂。
落地窗外是一片人工湖,包廂里只擺了一張圓桌。
轉盤上鋪著湖綢桌布,中間一座冰雕底座托著刺身拼盤,冷霧從冰面緩緩溢開。
趙霆兩只腳翹在旁邊的椅子上,手里捏著一只澄泥酒杯,里頭倒了大半杯茅台。
他今天心情不錯。
雖然前兩天沒能把林嬌嬌弄上床,還惹了一肚子火,但好歹把那女人直接開了。
等手里這個換殼的局做完,他有的是時間慢慢收拾那三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貨。
方嘉禾坐在他對面,慢條斯理地用筷子夾了一片三文魚腩,蘸了點醬油送進嘴里。
趙霆晃了晃杯子,琥珀色的酒液沿著杯壁轉了一圈。
“方律,咱們這方案走完,我淨落多少?”
方嘉禾拿起餐巾紙,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指尖,這才不緊不慢地開口。
優質板塊剝離完成後,您個人落袋的淨資產不低于四十個億。
他把餐巾紙對折放好。
剩下那些歷史包袱,全部留在原主體里走程序。”
“債務清償按法定順序來,清完了,就是清完了。
趙霆仰頭灌了一口酒,喉結上下一滾,發出滿足的喟嘆。
“方律,等這事兒辦完了,我請你去瑞士滑雪。”
方嘉禾微笑著舉杯,兩人踫了一下。
趙霆放下酒杯,用牙簽叉了一塊金槍魚丟進嘴里。
他嚼了兩下,忽然想起什麼。
“對了,臨江春曉那個挺著肚子發帖的寡婦,你看到沒?寫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轉發好幾千了。”
方嘉禾放下筷子。
哪個帖子?
趙霆拿嗤笑一聲。
“說什麼全部積蓄砸進去了,孩子出生前想要一個家。評論區一幫人跟著起哄。”
方嘉禾靠向椅背,兩只手交疊放在腹部。
這種帖子,流量來得快去得也快,一般不用理會。
趙霆用牙簽撥弄著盤子里的姜片。
“就怕她在殼子沒換完之前鬧出花樣來,被哪個記者盯上捅到上面去。”
方嘉禾道“這種事最忌諱正面回應,越回應越熱。”
“趙總,咱們的購房合同里,關于延期交房的責任界定寫得很寬泛。
“她這事好辦。”
趙霆問︰“什麼意思?”
方嘉禾聲音壓低。
“意思是,只要我們出一份情況說明,把工期延誤的原因往不可抗力那邊一靠,連違約都算不上。”
然後讓物業客服主動聯系她,態度放軟,噓寒問暖,告訴她公司正在積極協調復工。
趙霆听明白了︰“先堵她的嘴?”
方嘉禾點頭。
給她一點希望,拖住就行。等方案落地,她的被告變成了一張紙。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告贏了又能怎樣?紙上刮不出錢來。
趙霆仰著頭笑出聲來。
“方律,你這腦子,真他媽是老天爺賞飯吃。”
他拿起酒瓶給方嘉禾滿上,自己也倒了大半杯。
“來來來,敬方律,敬咱們的四十個億。”
酒杯踫在一起,發出一聲清脆的響。
趙霆正要開口說下一句,包廂的門被人從外面叩了兩下,緊接著推開一道縫。
他的助理側身閃進來,腳步壓得很低,但臉上的表情藏不住。
趙總,公司剛接到勞動監察大隊的電話。
趙霆正往嘴里送一片裹著柚子醋的北極貝,動作頓住了。
“什麼事?”
臨江春曉項目的欠薪問題,有人向監察大隊遞了正式舉報材料。”
“對方要求公司在五個工作日內提交完整的用工台賬和工資發放記錄。
趙霆的眉頭擰了一下,但沒發作。
這種事隔三差五就有人鬧,他見多了。
打發了就行,讓法務對接。
助理沒動。
趙總,不止這一件。
他吞了一口唾沫。
同一時間,項目監理單位轉來一份律師函。縴岳公益基金會發的,要求對臨江春曉全部勞務合同做法律合規審查。
趙霆筷子一頓。
縴岳?他搞生鮮的跑到我工地上來?
助理點頭,聲音又快了一截。
“今天下午,縴岳的人去工地,給留守工人發了米面油,還給每個人發了五百塊錢。”
“工人全串聯起來了,在到處打電話聯系回老家的工友,說後面有律師統一幫他們維權。”
包廂里的空氣一瞬間變了。
趙霆把筷子慢慢放在碟子上,他往椅背上靠了靠
拿起酒杯,盯著杯壁上的酒痕看了一會兒。
縴岳。做生鮮零售的巨頭,岳城大半個社區的菜籃子都攥在人家手里。
跟地產行業八竿子打不著的一家企業,突然精準插到他最核心的爛尾盤上,偏偏選在他準備換殼的節骨眼上。
趙霆後頸不自覺地一緊。
那種說不清來路的壓迫感最近總是毫無預兆地冒出來。
雲錦台那晚的事他至今沒查出結果,現在又冒出一個縴岳。
他說不上來這兩件事之間有沒有關系,但直覺告訴他,有人在暗處盯著他。
出去。他對助理說。
助理趕緊退了出去,門在身後合上。
趙霆轉向方嘉禾。
方律,你怎麼看?
方嘉禾放下手里的茶杯。
縴岳體量不小,他們基金會一旦介入,後續肯定會有媒體跟進報道。
他看了趙霆一眼。
法律程序上,他們攔不住我們。仲裁、起訴、排期、開庭,這一整套流程跑完,少說半年。咱們的方案用不了一個月。
趙霆听到這里,繃緊的肩膀剛要松下來。
方嘉禾話鋒一轉。
但有一個變數。
趙霆重新繃住。
輿論。
“縴岳不是草台班子,他們的公關能力很強。”
“基金會發物資、律師發函,這一套組合拳打出去,目的不是在法庭上跟我們較量。”
“他們要的是聲量。”
“只要臨江春曉的欠薪問題被媒體反復報道,住建和市場監管那邊就不好裝聾作啞。”
“萬一有人借著輿論壓力推動一輪專項審查,咱們的時間窗口就會被大幅壓縮。”
趙霆攥著酒杯的手指收緊了一圈。
你的意思是,他們不需要打贏官司,光是鬧出動靜來就夠我喝一壺的?
方嘉禾點了一下頭。
所以我的建議是,加速。
趙霆盯著他。
方嘉禾端起酒杯,語氣仍然從容,但節奏明顯快了。
“原定的流程要三周,壓縮到一周內。”
“工商變更、股權劃轉、債務切割,所有環節不再分批推進,全部同步啟動。
文件簽章、審計報告、評估報告,這兩天必須全部到位。一份都不能拖。
他們的律師函墨水還沒干,我們這邊已經生米煮成熟飯了。
趙霆從椅子上坐直,把兩條腿從旁邊的凳子上收回來。
能行?
方嘉禾微笑。
趙總,禾正接過的案子,什麼時候掉過鏈子?
趙霆一拍大腿,酒杯里的茅台濺出來幾滴。
好!你列清單,需要什麼文件,簽字蓋章,我今晚就讓人連夜準備!
他拿起酒瓶,給方嘉禾滿上,自己也倒了滿杯。
方律,辛苦了。這事兒辦妥,大紅包給你包好。瑞士那趟,一天都不會少你的。
方嘉禾舉起杯子。
合作愉快。
兩只杯子踫在一起。
趙霆仰頭飲盡,胸口的悶氣散了大半。
他靠在椅背上,盯著窗外的湖面,忽然笑了一聲。
縴岳願意發大米就讓他們發去,反正那幫人吃飽了也白吃。
他晃了晃杯子。
等咱們方案落了地,他們拿著律師打贏的判決書,挨個去排隊領空氣。
他把剩下的酒一口悶了。
那場面,想想都帶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