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紀安沉思片刻,打開手機上的安全沙箱。
如果不是自己,那會是誰?
他還記得魯奕航向自己分享榮升副會長公子的大概日子。
點開日志列表,順著時間線往前翻了幾屏。
果然。
張海在那之前,安排了兩筆援助。
一筆給魯奕航家,一筆給範依家。
事項、時間、執行人,寫得清晰明了。
“魯子,你誤會了。”
陳紀安放下手機,決定跟兄弟坦白。
這事不是他干的,而是他老爸陳彥武。
他當然知道,不跟兄弟解釋,把這份功勞往自己身上攬,魯奕航能記自己一輩子好。
但他心里過不去那道坎。
冒領恩情,對魯奕航和他爸都不公平。
魯奕航一臉“我看你怎麼編”的表情。
“安哥,我誤會啥了?”
“很明顯,你就是德茂太子爺。”
“如果你不是,為什麼你那台車的主體寫德茂?”
陳紀安認真解釋。
“德茂的確是我爸在控股。”
“但魯叔的事,我也是今天才知道。”
“你家那事,是我爸和海叔安排的。”
魯奕航微微愣住。
盯著陳紀安的臉看了幾秒。
發現對方一臉坦蕩,只是在平靜地跟自己交底。
他忍不住笑起來。
他安哥,就是這麼實誠!
對他掏心窩子的好!
他明明可以什麼都不說!
“安哥!”
魯奕航的臉上不但一點失望也無,臉上感動之色反而愈盛。
他伸手拍著陳紀安肩膀。
“你也說了,是陳叔安排的。那不就等于是你安排的!?”
陳紀安推開魯奕航的手,笑道︰“那怎麼能一樣?”
面上笑著,心里卻並不輕松。
海叔的工作本不應該向他匯報的。
但偏偏魯家和範家的這兩份工作日志,卻被抄送到他這邊來了。
老爸顯然不是炫耀自己做了什麼。
是在等他。
等他哪天自己翻出來。
等他意識到,真正要干一番事業的人,不是只盯著自己眼前那一畝三分地的。
你的核心班底,他們家里的困難、他們面臨的隱患、他們需要什麼樣的支持,這些全是你該操心的事。
魯奕航、祁東敘、高宇,這三個是他在大學里最信任的人。
如果將來真的一起共事,他們就是他的第一批核心團隊。
魯奕航家做古玩生意,父親被同行排擠,門路窄,資源少。
高宇的父親是縣城高中老師,母親是基層會計,上頭沒人,再優秀也升不上去。
祁東敘的父母都是下崗工人,在老家租了個門面賣鹵味,手藝好但沒錢做大。
這些信息他知道嗎?
知道。
平時聊天、吃飯、打球的時候,多多少少都提過。
但他有了錢以後,這些堆在記憶角落里的事,就沒想起來過。
他以為兄弟情就是一起吃飯、一起打鬧、一起分享快樂。
老爸用兩條日志告訴他︰兄弟情的深處,是替對方兜底。
“怎麼不一樣!”
魯奕航忽然展開雙臂,一米九的大個子一步跨上來,直接把陳紀安箍在懷里。
“安哥!如果我不是你同學,陳叔會出手嗎?”
汗水味、洗衣液味和隔夜的薯片味道一股腦撲過來,陳紀安被燻得只趔趄。
“�耤I你特麼放開老子!”
“不放!”魯奕航聲音高昂。“你是最好的安哥!”
高宇和祁東敘對視了一眼。這事要擱他們身上,他們肯定也得記著安哥的好。二人嘿嘿獰笑,一齊撲了上去。
“安哥!你是最好的義父!”
“誰他媽是你義父!起開!”
“義父就是義父!!”
四個大男人擠成一團,差點把公共桌上的礦泉水和零食全掀翻。
“靠!滾啊!離我遠點!”
陳紀安被三個人夾在中間,手腳全被限制住,只剩一張嘴還在嚎叫。
可惜,喊破喉嚨也沒有人來救。
……
“阿嚏!”
冠林莊園,活動室。
張海剛落完一顆黑子,打了個噴嚏。
不知道哪個小崽子在念叨他。
陳彥武將一粒白子放在棋盤上,笑道︰“就你這病都不會生的體格,怎麼還打上噴嚏了?”
“這玩意跟打嗝一樣,是玄學。”
張海摸摸發癢的鼻子,落下一顆黑子,試圖在中腹打開局面。
陳彥武笑道︰“打劫?”
張海︰“先生圍魏救趙不給我走,我只能試試。”
陳彥武︰“你這塊已經不厚了。劫材不夠。”
白子落定,三顆黑子被陳彥武攏進棋奩。他順手拈起茶杯抿了一口。
“下周我和阿念的同學聚會,場地對接好了嗎?”
張海往棋盤上掃了一眼,這盤已經沒什麼下頭了。
他把剩余的黑子撥回棋奩,一邊收一邊答。
“都對接好了。潤江府。”
“不過那棟樓的產權方最近有些變動,續租條款還在重新談。”
“南邊車庫暫時封了,先生當天只能走北門。停車不是很方便。”
“沒事。”陳彥武放下茶杯。“這次聚會,時間和場所都是同學群里共同定下的。老同學開的店,就這樣吧。”
張海點了點頭,把棋具收好,擺回旁邊的博古架上。
陳彥武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手腕。
走廊那頭,傳來了腳步聲和說笑聲。
聲音由遠及近,一個清亮的女聲先到了門口。
“彥武,還在下棋吶?”
周念推開活動室的門,穿著一件淺灰色的亞麻長裙,頭發隨意扎了個低髻。
身後跟著一個身材高挑、梳著低馬尾的女人,穿了件酒紅色的針織t恤配白色闊腿褲,面容爽利,眉眼干練。
張海起身︰“太太,翟女士。”
那女人連忙擺手,一臉不自在的樣子︰“海哥您太客氣了,叫我小翟就行,被您這麼一喊,我渾身不自在。”
她的目光在活動室里快速轉了一圈,眼神好奇。
陳彥武笑著打招呼︰“雨亭來了。坐吧。”
翟雨亭,周念和陳彥武的高中同學。
“也沒多大地方,你隨便看。”周念朝左手邊一指,“那邊是家書畫室,家庭影院和卡拉oK房在樓上,我帶你去瞧瞧。”
翟雨亭跟著她的手指一間間掃過去,“你們家竟然用一整棟樓做活動室,壕無人性啊!”
張海沖陳彥武點了點頭︰“我去安排點心。”
陳彥武在一樓等了約莫一刻鐘,周念和翟雨亭就逛完回來了。
三個人在窗邊的沙發區坐下來。
九月的午後陽光從落地窗傾進來,照在茶幾上的一小盆文竹上,葉尖透著嫩綠。
幫佣送了一壺新沏的龍井,再擺上三碟點心。桂花山藥糕、紅豆酥和一碟切好的時令水果。
翟雨亭往沙發里一靠,伸了個懶腰,長出一口氣。
“陪我家老趙來岳城談生意,他那邊還要應酬到晚上。想著好久沒找你了,過來坐坐。”
周念給她倒了杯茶遞過去︰“那你倒挺會安排時間。”
“那可不。好不容易來趟岳城,不蹭你一頓飯,我虧得慌。”
周念把一碟桂花山藥糕推到她面前。
“難得來一次,嘗嘗我們家廚房的手藝。”
翟雨亭接過茶杯喝了一口,又伸手拿了一塊桂花山藥糕往嘴里送。
“天哪,好吃!”
她意猶未盡地又捏了一塊,感嘆道。
“哎,人生贏家啊,周念。”
周念笑著白了她一眼︰“說什麼呢?一塊糕點就人生贏家了?”
翟雨亭往陳彥武方向一指。
“姐妹,你有他啊!頂配男人加上頂配享受,還不算?”
周念和陳彥武對視了一眼,兩人不約而同地笑了。
翟雨亭看著這一幕,心里真心實意地替周念高興。
當年,周念一個人生下雙胞胎,她沒少為她惋惜。
誰能想到,二十過去,陳彥武竟然回來了呢。
世事真是無常。
陳彥武心情不錯,往沙發靠背上松了松肩。
“雨亭。你說有事想找我幫忙。什麼事?”
翟雨亭放下手里的糕點,擦了擦手指,正色道。
“其實,就是為了咱們班方成。”
周念微微一怔︰“方成怎麼了?”
“他現在也在岳城打拼,自己開了家小公司,做園林綠化。”翟雨亭說,“你們應該記得吧,他之前在同學群里提過。”
周念點頭︰“嗯,我有印象。是公司遇到什麼困難了,還是?”
“都有。先說公司的事吧。”翟雨亭嘆了口氣。
“他那個公司小,沒有高等級的施工資質。市政工程、大型社區那種綁著資質門檻的項目,他連報名的資格都沒有。”
她兩手一攤。
“現在就靠給寫字樓送綠植、幫新交房的散戶布置陽台花園,一單幾百塊、一兩千塊地接。有時候開發商做樣板間要擺個景,也找他去干一票。”
“都是些散活,利潤薄得可憐。”
“他試過掛靠嗎?借別人的資質來投?”陳彥武問。
“試過。被坑了一次,賠了好幾萬的管理費,最後項目還是沒拿到。從那以後人家一提掛靠他就怕了。”
周念想了想,說。“我最近新成立了一家公司,海川康養。做健康管理和康養項目開發。”
翟雨亭抬起頭看她。
“這個項目里面大量需要園林綠化的配套。室內外都有。像庭院景觀、步道綠化、室內植物牆那些。到時候,只要他基礎資質過關、活干得好,我可以把這方面的業務交給他做。”
翟雨亭呼出口氣,高興道。
“阿念,你這個新公司的體量肯定不小,光綠化配套就夠他忙一陣子的了。我替他先謝謝你。”
她說完這句話,臉上的高興勁沒維持多久,表情又暗了暗。
周念察覺到了她的變化。“怎麼了?還有別的事?”
翟雨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公司的事還只是一方面。你們是不知道,他老婆得了尿毒癥。”
陳彥武和周念對視一眼。“尿毒癥?”
“嗯。前前後後折騰了快兩年了。現在二醫院做透析。”
“這麼大的事,怎麼沒听他提過?”周念蹙眉問,“同學群里一個字都沒說。上次群里還討論聚會安排,他還在里面接龍說要來。”
翟雨亭苦笑了一下。
“你也知道他的性子。當年上學的時候就倔。什麼事都悶在肚子里,死也不跟別人開口。我還是過年的時候,去他家里拜年才知道的。”
“找到腎源了嗎?”陳彥武放下茶杯,認真問。
“找到了,在排隊等手術呢。”翟雨亭點頭。
陳彥武沒有追問細節。
腎源找到了,但後邊還有手術費,抗排異治療,還有漫長的恢復期。
翟雨亭看著陳彥武的表情。
“後來我們知情的幾個同學想湊點錢,他死活不收。說自己還沒到那個地步。我也不好硬塞,就想著能多給他拉點業務。”
周念有些感慨︰“人太脆弱了,忽然听到這個消息,怪難受的。”
翟雨亭看了看夫妻倆,低頭看了會糕點,才咬咬唇,像是下定決心。
“你們家莊園這麼大。彥武,你……你應該不只有鼎辰一個公司吧?”
“嗯。鼎辰就是個馬甲公司。”陳彥武沒有否認。
翟雨亭︰“我,我知道我不該腆著臉開口,我……”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陳彥武虛虛抬手,笑道︰“放心,方成也是我老同學,我會幫他的。”
“真的!”翟雨亭長舒了一口氣,臉上的笑容燦爛了些,“那可太好了!你莊園就跟個小鎮一樣,生意一定做的很大。有你幫忙,經濟方面,他一定能扛過去。”
陳彥武听出來翟雨亭在“經濟方面”四個字上咬了重音。
他靠回沙發,看著她。
“方成嫂子的病,我幫他對接。二院腎內科的學科帶頭人跟我有來往,三醫院那邊也能打招呼。掛號、床位、手術排期,我安排人跑。費用上也能走內部渠道,比正常自費至少省三四成。”
翟雨亭眼楮一亮,連聲道謝。
“要你謝什麼。”陳彥武笑道︰“我跟方成,也是同學。”
翟雨亭有些臉紅。
她娘家跟方成家離得近,小時候幾乎每天見。
畢業以後,兩家逢年過節的,也會互相走動。
比起二十年不見人影的陳彥武,她在心里提前給分了親疏。
她以為肯定要費一番功夫才能說動人幫忙。
結果人夫妻倆根本都不用做什麼工作。
是她把人想得太小氣了。
她下意識看向周念,迎上一雙滿帶笑意的眼。
臉燒得更紅了。
她咳嗽一聲,轉移話題。
“其實,這次同學會,要不是你們兩口子也去,我是不太想參加的。”
周念有些意外。
“怎麼呢?這二十年,班里也沒組織過幾回聚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