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人群終于回過神來，像被投入滾油的冷水，驟然炸開了鍋。
“什麼？？？”
“那個混蛋就在這里？！”
無數生命體面帶懷疑地將視線掃過身邊，竊竊私語，交頭接耳，那些目光像針一樣扎過來——懷疑，警惕，厭惡，猜忌，各種情緒混在一起，像一鍋煮糊了的粥。
希爾德嚇得更緊地抓住頭上的布料，小心翼翼地站在原地不敢動。
她不傻，這個時候慌忙往外走，無異于自投羅網。
“……人？”
黏菌的聲音不合時宜地響起。
“你的情緒怪怪的，聞起來有點苦……你怎麼了？”
希爾德沒理它，只是拉緊布料，低垂著頭，像一只縮進殼里的蝸牛。
“人？”
黏菌鍥而不舍地挪到她面前來，感覺球伸到她臉邊，聲音小小的。
“就是很苦啊，人……那個台上的東西，說的事難道和你有關嗎？”
希爾德眼球動了下，定在它身上。
“……你不知道？”
“知道什麼？”
黏菌歪了歪感覺球，有點不明所以，但它還是說，“告訴你哦，我可是很聰明的！你的情緒這麼難受，我一下就能猜出來和它的話有關！”
“不要說了。”
希爾德聲音很悶。
“既然你猜到是這樣，為什麼一點都不害怕？還是說你根本听不懂？”
“我當然听得懂！不過……害怕？為什麼要害怕？”
黏菌更加不明白了。
“人類的思想真是奇怪……你殺了其他的家伙，但你又沒殺我呀！我對你的想法不就只取決于我們之間的經歷嗎？和其他人有什麼關系？”
希爾德噎了一下，喉間像卡了什麼東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你是我見過第一個這麼想的生命體。”
黏菌驕傲︰“哼哼~說明我很聰明 ！”
“但顯然，其他人不會這麼想。”
希爾德注意到有懷疑的目光掃向她這邊，連忙錯身想要避開。
“啊！”
一個不小心，腳下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
她差點跌倒，右手下意識扶住一個低矮的小椅子才不至于摔倒。
……等一下，這里的人不都是站著的嗎？
怎麼會有椅子？
“……喂！干啥呢！你撞到我了！”
忽然，那個椅子憤怒地蹦 起來！
顯然——它也是一個長相滑稽的生命體——只不過看起來像椅子。四條腿細細長長，椅背歪歪扭扭，椅面軟塌塌的，像一張被坐變形的舊沙發。
“對、對不起。”
希爾德一邊道歉，一邊倉皇地往旁邊讓開。
“哎？你遮著臉做什麼？”
椅子狐疑地盯著她，椅面上隱約可以看見兩只小眼楮，一眨一眨的。
“喂喂喂，有什麼不可見人的？這里被統拓官通緝的家伙數不勝數，那些家伙都無所謂露面，還是說你……”
“我、我毀容了！很難看！”
希爾德勉強掰扯出個理由，便忙不迭想要再度轉身——
“咻！”
這下，她又撞到了一個生命體。
值得一提的是，那個生命體構造特殊，渾身四周都遍布著微小的氣流，像無數只看不見的手，輕輕拂過周圍的空氣。
瞬時間，將希爾德慌亂中沒攥住的布料——
掀飛了！
……
——
所有的目光在一瞬間靠攏。
她周圍的空間頓時空了出來，無人敢靠近。那些生命體像躲避瘟疫一樣倉皇後退，推搡，擁擠，踩踏，慌不擇路。
全場靜默。
包括台上的老者，所有生命體一時無言。
那沉默厚重得像一塊濕透的棉被，壓在每個人頭頂，喘不過氣。
“是……她……？”
終于，有猶豫的聲音，帶著一絲懼意，顫顫巍巍地響起，像風吹過枯葉， 。
“是她……”
“就是她……！”
竊竊私語聲不絕于耳。
希爾德唇角緊抿成一條直線。
她能感覺到……
害怕的、懷疑的、憤怒的、怨憎的……
四面八方的情感，裹挾著對她控訴的目光，凌厲地射過來，像無數把刀，一刀一刀地剜在她身上。
“我們……是不是要跑？你們都不跑嗎？！”
有恐懼的聲音響起，近乎于尖叫，“她、她會殺了我們的！”
“閉嘴！你沒看到她一動不動嗎？”
另一個聲音呵斥剛才的生命體。
“……”
希爾德神色緊繃。
她轉過身，一步一步，坑著頭往門口的方向走去。
身後的討論聲卻因她這個動作而更響了，像被風吹旺的火， 里啪啦地燒起來。
“她不殺我們？那她來做什麼？”
“早就听說這個人類是統拓官最尖銳的一把刀……這麼看，沒有指令的話，她不會做多余的事情……”
“那就能掩蓋她是個劊子手的事實嗎？！”
憤然之聲像是忍耐了許久，驟然爆發，像被壓抑太久的火山，滾燙的岩漿噴涌而出。
那聲音泣血——
“我老師……一族都被她殺死了！尸骨無存！！那些抹消的生命難道就是一串受害者的數字嗎？！還是說——是他們口中反叛者的活該的下場？！”
“你冷靜一點……”
“我沒法冷靜！——各位，舉起屠刀的人就在我們面前，我們難道還要瑟縮在角落當懦夫嗎？！”
“……”
有人躊躇不前，有人攥緊拳頭，有人後退一步，有人往前半步。
“我的朋友受牽連……被斷了資源，活活餓死……”
“我的雙眼就是在刺殺統拓官時被反殺戳瞎的，現在也不知道當初有沒有必要逞英雄……”
“我夢想一個能讓所有生命有尊嚴活著的世界……”
“……沒錯，殺了她！必須殺了她！她要是出去，一定會曝光我們的！”
“現在不殺她，她以後就會殺我們！”
像是引發了什麼，又或許是希爾德無動于衷的反應刺激了它們——越來越多的聲討聲涌起，像潮水，像海嘯，像要把整個地底掀翻。
“就應該把人類全都殺光！這個種族就會暗地里勾結算計其他種族，最可恨了！正好人類數量也不少，還能充當我們的口糧！”
“你在開什麼玩笑？我們同志里也有人類啊！”
“誰知道他們是不是裝的？那些人類的心思最難猜了，指不定什麼時候已經投靠了統拓官……要我說，這個女的能來到這里，保不準就是有人在我們中間通風報信！”
“非要這樣殘殺？將個人上升到其種群，那我們和統拓官又有什麼區別？”
“現在是你他媽發善心的時候嗎？裝個屁啊！想想你自己吧！等你餓死了，你的尸體指不定被誰撿走吃掉！”
“——砰！”
先是不知道哪兒來的拳頭。
希爾德一個趔趄，眼前一花，倒在了地上。
緊接著，像是看到她並不反抗，周圍越來越多的攻擊毫不留情地傾瀉到她身上。
“咚！”
“砰！”
“啪！”
“ 嚓！”
拳頭，腳，利齒，觸肢，尾巴，翅膀，各種器官，各種部位，亂七八糟地砸下來。
那些攻擊雜亂無章，毫無技巧，卻每一擊都帶著恨意，帶著怨毒，帶著被壓抑太久的憤怒。
熵呆在希爾德的身體里。
她感覺不到什麼疼痛，自己仿佛存在一個上帝視角，冷冷地看著希爾德被無數生命體用最純粹的物理攻擊泄恨。
很可憐的樣子，但任誰也想不到——這個被毆打的少女，才是真正的屠夫。
其中，揍希爾德最狠的，毫不意外是人類。
至于那只黏菌……不知為何，它呆呆地在一旁看著希爾德被打，看著她血液迸濺到地上，卻沒有任何動作，不知道在想什麼。
“——停下，別把她打死了。”
突然，台上的老者出聲，威嚴的聲音讓所有的攻擊不自覺地停下。
老者緩緩從台上飄下來，飄到地面上奄奄一息的希爾德的面前。
“……”
希爾德幾乎沒有知覺地，微微動了下眼球。
但沒有看向任何人，只是怔怔地睜著眼，盯著虛空，像一具空殼，像一個被掏空了靈魂的人偶。
“你為什麼不反抗？”老者發問，“以你的能力，足以瞬間殺光在場的所有生命體吧？”
“……”
“你覺得……你行走在正確的路上嗎，救世主？”它的聲音不含任何諷刺。
“……”
“或者，我換一個方式問你——”
老者垂下長須。
“這一切的一切，是我們的命運，還是我們的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