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靜一靜。”
聲音不大，卻如一塊巨石投入深潭，將滿府嘈雜瞬間壓了下去。
寂靜間，鐵山公緩緩掃過全場，所過之處，即便是那些方才還在高聲議論的山主級妖修也不自覺地收斂了氣息，大妖開口，此界之中，沒有誰敢再多嘴。
“方才巨靈妖王的話，諸位都听到了。”
“懸磁浮山乃無主之物，巨靈妖王留下傳承，是給有緣者的。有緣者得之，天經地義。但本座丑話說在前頭。”
他頓了頓，周身威壓微微擴散開來，將府內空氣壓得微微扭曲。
“本座不希望在試煉中看到爾虞我詐，背後捅刀的事。好好的試煉里沒死在人族陣法手中，反倒死在自己同胞爪下，傳出去丟的是整個大澤的臉。若讓本座知道有誰在試煉中暗中對同族下死手，本座必追究到底。”
他說完，目光在人群中意味深長地停了一瞬，隨即收斂了威壓，退後半步，將那副掌控全場的姿態收了回去。
洄塵站在人群中，脊背微微繃緊。
鐵山公的話公允，不希望在試煉中看到爾虞我詐這句話，與其說是對所有妖修的告誡，不如說是對囚源江主這些山主的敲打。
他雖不參與試煉，但顯然不會放過任何在他眼皮底下耍手段的人。
也就在鐵山公話音落下的同一刻，殿堂深處那具白色犛牛骸骨後方，忽然亮起一道光芒。
那光芒從暗金色開始，逐漸轉為一種溫潤的白光，如同一扇緩緩推開的門扉，在原本看似完整的石壁上勾勒出一道人形高的輪廓。
“這是......試煉？”
“試煉開啟了！”
門扉徹底成型的那一刻，一聲低沉而悠長的嗡鳴從門後傳來，像是什麼沉睡了千年的東西正在緩緩甦醒。
緊接著，一股與殿堂中截然不同的氣息從門縫中溢出，干燥灼熱，帶著沙粒的粗糙質感，仿佛門後是一片被烈日烘烤了千年的荒漠。
妖群中再次爆發出一陣騷動，但這一次沒有人敢大聲喧嘩。
鐵山公就在旁邊看著，山主們也在各自盤算，太歲境的妖修更是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鎖住那道緩緩成型的門扉。
有人攥緊了爪子，有人下意識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有人已經在暗中調整著體內靈力的運轉方式，為即將到來的試煉做準備。
“走！”
不知是誰低喝了一聲，離門最近的一批妖修率先沖了進去。
赤蟾山妖修雖然體型龐大，但動作絲毫不慢，幾道暗紅色的身影先後沒入白光之中，落在沙地上時甚至還能听到那沉悶的落地聲。
陽霽和 羲幾乎在同一時間動了身，翎羽在光芒中拖出細碎的彩色尾跡，速度極快，眨眼間便消失在門扉深處。
洄塵也準備動身，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門扉的方向，測算著自己與門之間的距離，周圍妖修的密度，以及最快切入的路線。
他的爪尖已經微微抬起，風雷之力在爪下蓄勢待發，只要腳尖點地就能在瞬息之間彈出數丈。
但他剛抬起爪尖，目光不經意間掃過殿堂邊緣一處不起眼的角落，腳步猛地頓住了。
那處陰影中站著一道熟悉的身影。
身影身形佝僂，渾身覆蓋著墨綠色的細密鱗甲，手中拄著一根骨杖，杖頭瓖嵌著一枚暗沉的毒珠，正隨著他的呼吸微微明滅。
森淵。
而在其身側不遠處，另一道身影更讓洄塵心中一緊。
通體恍如黃金澆築的金雕，羽翼收攏，面容冷峻，那雙銳利的鷹眼正不緊不慢地掃過殿堂中的妖群，偶爾與森淵交換一個眼神。
天玉山主。
當初在囚源城門口被鐵山公一巴掌拍飛時那狼狽的模樣，洄塵至今記得清清楚楚，但如今他們站在殿堂角落的陰影中，收斂著氣息，顯然是在觀察形勢。
他們果然也來了。
洄塵的爪尖微微收緊，指甲嵌入掌心，傳來一陣輕微的刺痛。
他腦海中飛速運轉，森淵與他的仇怨由來已久，從綠鱗一族到囚源城外的追殺，這老東西一直陰魂不散。
而天玉山主為了孔雀王族的懸賞，也不止一次對他出手。如今在這洞府中狹路相逢，他們絕對已經看到了他，只是礙于鐵山公在旁，才沒有立刻發難。
一旦進了試煉，鐵山公的視線無法覆蓋每一處角落，森淵和天玉山主必然會伺機而動。
他們兩個山主，若是在試煉中被他二人堵住，以他目前的傷勢和靈力儲備，即便加上鼉戰和森羅，也是凶多吉少。
“走，快些走！”
洄塵的聲音壓得極低，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森淵和天玉也來了。不能讓他們在這里堵住我們，先進門。”
鼉戰和森羅幾乎在同一時間順著洄塵的目光看去。
緊接著他豎瞳微微一縮，隨即暗金色的凶光一閃而過，但沒有發作，只是低罵了一聲，
“陰魂不散的老東西。”
紫棠雖然不明就里，但見洄塵神色驟然凝重，也漸漸明白了事態的緊迫。
她朝紫鋒和鰲甲使了個眼色，紫鋒握緊了分水叉，鰲甲那對巨鉗微微張開又合攏，西涼海岸的隊伍在不到兩息的時間內迅速收縮陣型，將紫棠和鰲隆護在中央，緊隨在三妖身後。
洄塵不再猶豫。
他深吸一口氣，風雷之力在爪下無聲凝聚，下一瞬身形如同貼地滑行的流光，從人群中穿插而過，在離門還有數丈時腳爪猛地一蹬地面，風雷在爪下炸開一聲輕微的爆響，整個人如同一道銀灰色的箭矢射入了那道白光的門扉之中。
鼉戰緊隨其後，他那龐大的身軀在穿過門扉的瞬間被白光吞沒，沒有發出任何聲響，森羅如同一片沒有重量的影子飄入。
“原來在這。”
在他們身後，森淵那陰鷙的目光終于鎖定了那道正在消失的銀灰色身影。
骨杖在地面輕輕一頓，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那雙倒三角眼中閃過一絲寒光，但他沒有動，因為鐵山公就在不遠處，那雙暗紅色的眼眸看似隨意地掃過人群，卻恰好落在了森淵所在的方向。
森淵硬生生按住了剛要抬起的腳步。
洄塵沒有回頭，他不需要回頭也知道那道目光有多冷。
白光在眼前一閃而沒，如同被一張無形的巨口吞噬，然後是短暫的失重感，腳下一空，身體向下墜落，那種感覺持續了不到一息，緊接著便是一片灼熱的干燥空氣撲面而來，幾乎要將毛發烤焦。
洄塵落在松軟的沙地上，腳爪陷入滾燙的沙粒中。
灼熱的氣浪從地面蒸騰而起，順著爪尖向上蔓延，將他腹部的皮毛烤得微微卷曲。
沒有追兵。
至少暫時沒有。
他這才稍稍松了一口氣，緩緩站直了身子，將目光投向遠方。
沙漠。
一片浩瀚無垠的赤紅色沙漠。
沙丘連綿起伏，如同凝固的火海，脊線在熾熱的空氣中扭曲成模糊的波浪，一直延伸到視線盡頭那模糊的地平線。
空中沒有太陽，卻有一種均勻而熾熱的光線從四面八方同時照射下來，沒有陰影，沒有死角，整片天地如同一座巨大的烘爐。
空氣干燥到了極點，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受到那股灼熱順著鼻腔灌入肺腑，仿佛連水分都在從體內被一寸一寸地抽離，順著毛孔蒸發到看不見的地方。
洄塵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爪子，爪墊上已經粘了一層細密的赤紅沙粒，那些沙粒的觸感比他想象的要粗糙得多，邊緣鋒利，像是無數細碎的石英碎片在緩緩蠕動。他彈了彈爪尖，沙粒簌簌落下，但很快又有新的沙粒粘附上來。
“這是什麼鬼地方......”
鰲隆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明顯的驚慌，“沙漠？洞府里怎麼會有沙漠？這得多大的空間才能裝得下一片沙漠？”
他落地的姿勢極其笨拙，雙爪先著地，緊接著整個人向前撲倒，鰲鉗在沙面上犁出兩道淺溝，嘴里灌了一大口沙，呸呸呸地吐了半天。
紫棠落在他側前方，身形明顯比鰲隆穩得多，落地瞬間觸手舒展又收回，將那股沖擊力平穩卸去，但那雙淡紫色的眼眸在環顧四周後還是微微沉了一下。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軟甲表面微微卷曲的水母紋路，那些紋路原本流動如活物，此刻卻像是被烤蔫了的葉子，邊緣處已經開始出現細密的干裂。
“這地方對我的功法壓制很大。”
紫棠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擔憂，“水性靈力在這里消耗得太快了。”
紫鋒握著分水叉的手也微微收緊了一下。
他雖然不是純粹的水行功法，但在這種干燥酷熱的環境中，靈力運轉的速度確實比在外界慢了兩成左右，鰲甲倒是沒什麼感覺，他那身厚重的暗金甲殼本身就是金行，對高溫的耐受力比水行妖修強得多。
鼉戰落在地上，甩了甩尾巴，反而比在殿堂中舒服了不少，赤紅鱗片在陽光中泛著油亮的光澤，張嘴噴出一口熱氣，甕聲甕氣地罵了一句，
“這地方倒是比剛才那石頭屋子舒坦多了。”
火性蛟龍，這片熾熱的沙漠對他鼉戰來說，確實比潮濕的地下洞窟更適合舒展筋骨。
洄塵沒有急著動身。
他站在原地，三只銀瞳掃視著四周的沙丘，將周圍的環境收入眼中。
這一掃倒是看到了不少身影，先進來的妖修們分散在各處，赤蟾山的幾頭巨蟾正沿著左側一條沙丘脊線快速移動，在沙漠中似乎格外適應。
孔雀兩國的隊伍已經分散開來，陽霽的身影在右側一片連綿的沙丘間若隱若現， 羲則朝向了正前方，兩人選擇了不同的方向。
囚源城的鎮海司妖修列著整齊的隊形朝著中央推進，玄鐵水甲在熾熱的光線下泛著暗沉的金屬光澤。
而在他們身後更遠處，入口處依然不斷有妖修從中穿出。
每一道身影落地，都會激起一小蓬沙塵，隨即匯入這片赤紅色海洋中的某個角落。
赤紅色的沙粒在腳邊無聲地流動著，熱風卷過沙丘脊線時發出低沉的嗚咽聲。
那道入口的白光懸在半空中，如同一扇懸空的窗戶，不斷有新的身影從中墜落，落在沙丘上激起細碎的沙浪。有人落地後立刻辨認方向朝前奔去，有人則蹲下身檢查著沙子的質地，還有人警惕地後退了幾步，顯然對這片突如其來的陌生環境保持著高度戒備。
而就在這時，巨靈妖王那低沉厚重的聲音再次在所有人的識海中同時響起。
“此界名為赤炎沙漠，乃本座早年收服人族天羅宗後，將其山門所在的一方小世界煉化而來，融入洞府之中，以作試煉之用。”
那聲音在識海中回蕩，帶著跨越千年的滄桑與悠遠，
“赤炎沙漠，長三千里。其中有風暴、雷群、人族陣法無數。穿行而過，便算通過初次試煉。”
聲音頓了頓，最後補充了一句︰“途中所得，皆歸爾等。若力有不逮，退至入口處即可離開。言盡于此。”
話音落下，那股厚重的威壓再次消散。
整片沙漠恢復了死寂般的沉默，只剩下熱風卷過沙丘時發出的低沉嗚咽聲，以及遠處不知何處傳來的沙粒滑落的細碎響動。
洄塵站在沙丘上，爪尖微微陷入沙面。
三千里沙漠，風暴、雷群、陣法。
巨靈妖王給出的信息簡潔而直接，沒有多余的提示。
他抬眼望向前方那片連綿起伏的赤紅沙海，熱浪在視野中扭曲成模糊的波紋，將那些沙丘的輪廓揉成流動的曲線。
森淵和天玉山主還沒有出現在視野中，但洄塵知道他們遲早會進來。
他必須在這片沙漠中拉開足夠的距離，不能讓他們有堵住自己的機會。
而這三千里沙漠中藏著的既是威脅，也同樣是掩護。
他收回目光，轉頭看向身後的隊伍︰“走。保持陣型，別落單。先拉開距離再說。”
鼉戰甩了甩尾巴，暗金色豎瞳中燃起一絲戰意，森羅無聲跟上，五彩毒罡在干燥的空氣中微微收攏又展開。
紫棠深吸一口氣，朝紫鋒和鰲甲點了點頭。
鰲隆還在呸呸呸地吐著嘴里的沙子，但見眾人已經動了，也連忙連滾帶爬地跟了上來，鰲鉗在半空中扒拉了兩下，終于從沙坑里掙脫出來。
“師傅等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