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于輪到我說話了嗎？渭瀾心中悄悄嘆氣。
她將那只被汗浸得有些發軟的獸皮紙卷重新在膝上攤平，用炭筆在上面畫了一道極細的橫線，算是將方才那些不著邊際的閑聊一刀裁斷。
緊接著站起身，走到洄塵跟前，微微欠了欠身，“大人，煩請移步至懸磁浮山。”
雖然洄塵是洄鱗的弟弟，可明面上，她得保持足夠的尊重，尤其是在有領導洄澈在的公共場合下。
而事實上，像洄塵提出的這種割讓部分利益給宗族、換取更多回報的行為，在洄渭兩川並不算少數。
渭瀾經手過類似的事不下十樁，流程早已爛熟于心，只需要對方配合幾個步驟即可。
她將炭筆收進袖中，指尖在袖口上蹭了蹭，把指腹上沾著的炭粉蹭掉大半。
“好。”
“懸磁浮山？”
洄澈從椅背上直起身來，黑袍隨著他的動作重新裹緊了全身，袍角處的暗紫色靈光在燈下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正好我還沒看過呢，我也去。”
三妖離開酒樓，街上已是燈影闌珊。沒了日光作伴，白天街道上來來往往的行人此時已是極少，只有零丁幾個喝多了酒的妖修在街頭放聲大叫，唱著什麼听不清詞的小調，腳邊的酒壇子滾了一地。
洄塵沒有理會，帶著兩人向上方的懸磁浮山遁去，獨特的遁光在夜色中拉出一道極細的銀灰色尾跡，像是一根被風吹彎的蛛絲。
距離不遠，三妖很快便來到了懸磁浮山。
星月對照，暮色垂匹，即使是夜間的懸磁浮山，也顯得與其他尋常山脈格外不同。
山體表面那些磁浮石在月光下泛著一層幽藍的光澤，靈氣從四面八方倒灌而入，匯聚成一道道肉眼可見的靈流，如同一條條發光的河從夜空流入山體深處。
礦藏星星點點地嵌在那些靈流之間，有的亮得像碎落的星辰，有的暗得像沉在水底的舊銅，明明滅滅之間，整座山像是一個正在緩慢呼吸的活物。
“接下來是由我帶你們一處處看過去嗎，還是說......”洄塵欲言又止。
他實在很好奇，他們該如何測定懸磁浮山真正的價值，該用什麼手段。
總不能讓他帶著兩個人把整座山走一遍，那他這山主也不用當了，每天光陪人參觀就夠了。
“沒這麼麻煩。”
渭瀾輕輕一笑，眉心處那枚菱形的冰藍鱗片放出一道藍光，靈光在其中兀自流動，像是有一滴被凍住的雨正在緩慢融化。
“運轉山符地 ，與懸磁浮山進行交流，就像你當初......感悟那樣。”
她說到感悟兩個字時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詞，又像是在給洄塵留面子。
洄塵不疑有他，立即按照指示運轉起來。
他將感知沉入那枚已經與自身融為一體的山符地 ，順著那些與山體相連的脈絡向深處探去。那種感覺很奇妙，像是將手伸進了一潭原本以為很淺的水，結果摸到了深不見底的暗河。
懸磁浮山的一切都在他的感知中鋪展開來，每一條礦脈的走向、每一處靈泉的源頭、每一片靈植的分布，都像是一張被仔細標注過的地圖，清晰得縴毫畢現。
身後的洄澈也開始四處兜轉溜達，沒有動用感知去探查，他只是用那雙墨玉般的眼眸隨意地掃視著山體表面的那些礦藏露頭。
與自己所執掌的紫瑯山完全不同，懸磁浮山特有的物產是磁浮石大類的礦石，異常適合修煉金性功法或道基的妖修。當然了，磁浮石在煉器制陣方面的需求也不是一般的大，在人族中也十分吃得開。
洄澈蹲下身，用爪尖撥了撥地上一塊半嵌在岩縫里的磁浮石，那塊石頭被他撥得翻了個面，露出底下更深的一層藍色紋路。
他微微點頭，似乎對這礦石的成色很滿意，將那塊石頭放回原處，沒有拿走。
而洄澈的紫瑯山則獨產一種名為紫瑯天霧的靈物，也屬于品階較高的靈物，對于修煉氣之一道的妖修有著極大的輔助作用。
奇山異水除了其獨特的地貌與物產之外，其所反哺給主人的力量也是遠超尋常山脈山水，這也是無數妖修對其趨之若鶩的根本原因。
一座山養一個人，和一個人養一座山，這是完全不同的兩件事。
在洄澈看來，洄塵既得到了這座懸磁浮山，那麼日後實力層層提高、地位節節高升也只是時間問題，雖然其與佷子青崆有著舊怨，可如今擺在他面前的選擇只有兩個。
第一，將洄塵得罪到底。
但......這樣保不齊他會另找其他兩族做靠山，憑他的天賦與這座懸磁浮山，不出千年時間，他就會達到自己如今這個地位。
要想反制，洄澈就必須突破大妖境界，成為長老會一員。這樣，即使洄塵再怎麼蹦 ，自己也不放在眼里，隨手將他安排在哪個邊疆鎮守千年，他還能怎麼樣？
第二個選擇，便是選擇低頭。
不，或許用交好更適合，低頭這個詞並不適合洄塵，也不適合自己。畢竟憑借洄塵這樣驚人的突破速度，洄澈認為他已有資格讓自己親自見一面，釋放善意。
洄澈如今的地位和修為雖沒站在族內巔峰，可眼界卻是毒辣，這或許也是他選擇走第二條道路的原因，他需要一個同自己一樣突破速度極快的盟友，思來索去之後，他竟發現洄塵正巧適合。
另一側，洄塵很快與懸磁浮山建立起溝通渠道。
渭瀾見狀，眉間藍光大放，迅速在空中勾勒出一個形似三眼的符咒。
那枚符咒由密密麻麻的藍色靈紋交織而成，中心處三道豎紋並列，像是一只被剖開的眼楮，符咒成型之後並不消散，而是懸浮在渭瀾眉心前方半寸的位置，緩緩旋轉著，每一次轉動都會有一層極淡的藍光向外擴散。
“這是......神通？”洄塵疑惑。
此時他已完成了與懸磁浮山的溝通，山中一切的消息都如同地圖一般詳細地鋪展在他腦海之中，他的感知中多了一種很細微的東西，像是有人在他那幅地圖的邊緣輕輕畫了一道線，那道線正好圈住了他所能感知到的全部範圍。
“是的，這門全通心意神通可以將山符地 的情報消息同步與我，是專門用來處理這種情況的。”渭瀾的指尖在那枚三眼符咒上方輕輕一點，符咒旋轉的速度便快了半圈。
三眼符咒當即在洄塵與渭瀾之間建立起一道微妙的聯系。
洄塵只覺得自己的山符地 好像被另外開啟了一個權限，當然，這個權限也僅限于觀看，不能執行任何操作。然而僅僅是這樣也足夠了。
懸磁浮山的物產、靈物、地脈甚至是礦藏分布都事無巨細地共享在渭瀾眼前。
一時間，即使以她多年任職的豐富閱歷，渭瀾也被眼前夸張的一幕給驚呆了。
原本平靜的面孔上先是掠過一道極細的裂紋，像是那張臉原本是由一塊完整的瓷做的，此刻被什麼東西從內部頂了一下。
緊接著嘴唇微微張開，那只一直在袖中攥著炭筆的爪子不自覺地抽了出來，在空中虛虛地畫了兩下，什麼也沒畫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