洄塵心中一震，定眼一看。
居然是七寶續氣膏。
且份量極足。
那層膏體在盒中平整如鏡，表面泛著一層溫潤的琥珀色光澤，靈氣從膏體表面緩慢升騰，在盒口上方凝成一層極薄的靈霧。
七寶續氣膏是用來修煉法相真身的靈物，且屬于層次極高的那種。
在十數種適合修煉法相真身的靈物之中，七寶續氣膏僅次于黑血御靈脂，即使在黑市里也是令妖修們趨之若鶩的寶貝。
這一切都是洄塵在囚源城里待的那幾年閑聊時得知的。
那些游獵使們聊起山主們修煉法相真身的難處時，總會提到幾種頂級的輔助靈物，七寶續氣膏的名字被反復提及，可誰也沒見過真貨。
青崆......不，這玩意絕不是青崆能拿出來的。
洄澈拿出七寶續氣膏的意思也很明顯，是怕自己下黑手加害佷子青崆一家，如今給出七寶續氣膏，是要求自己大人不記小人過，放他們一條生路。
這份禮物的分量，遠遠超過了賠罪本身，更像是一筆買命錢，只是洄澈把話說得很體面，沒有把買命兩個字擺到桌面上。
噠。
洄塵合上盒子，默默遞回到青崆手里，後者也是臉色凝固，表情有些慌張，不知所措，托著盒子的爪子僵在半空中，進退兩難。
“可是不滿意？”洄澈問道。
他的聲音中听不出太多情緒，可那雙墨玉般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像是在重新評估洄塵的反應。
“不不，七寶續氣膏可是極貴，洄塵無福消受。”洄塵搖搖頭。
“唉——”
洄澈從青崆爪子上接過禮盒，將盒子重新打開，琥珀色的靈光再次從盒口溢出來。
“七寶續氣膏是珍貴，可其中有一件輔料源自于紫瑯天霧，于我並不算珍貴。你如今才突破山主境，定沒來得及祭煉法相真身吧？七寶續氣膏對你有大用，拿著吧。”
他說這話時語氣很平淡，可每個字都像是被稱量過的，既給了洄塵台階，又不顯得刻意施舍。
洄塵再次與洄澈拉扯，你來我往幾次之後終于是勉強收下了七寶續氣膏。
誠如洄澈所言，這玩意對他的確有大作用。
他之所以沒有先修煉法相真身也有這部分原因，另一個原因就是法相真身的修煉速度緩慢，且不得中斷，需要一次性閉關大半年才可行。
畢竟洄塵剛回來沒多久，族里的事還沒理順，大比又在眼前，哪有那個時間？
一見洄塵收了禮物之後，青崆的動作明顯自然了許多，站著也沒那麼僵硬了，他退回洄璃身後，洄璃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在他肩上停了好一會才收回去。
洄澈與洄塵再次敘了敘舊，直到一二個時辰之後，哥哥洄鱗的腳步聲接近大殿，修習的太歲結束了一日的教導課，洄澈才帶著妹妹一家子離開青元山。
洄鱗進殿時正好和洄澈打了個照面，兩人互相點了點頭，並沒有多說什麼。
至于青崆，洄鱗的目光在他身上掃了一眼，又收回來，像是什麼都沒看見。
而對于青元山，洄塵估計青崆是這輩子都不會想來了。洄塵目送洄澈他們離開，心中默默想著。
那道黑袍裹著四道身影騰空而起，在夜色中化作一團黑影，很快便消失在了西北方向的天際。
......
高空中，洄澈飛在最前方，身後依次是妹妹洄璃，佷子青崆，最後是妹夫青嶙。
四妖遁形的速度並不算快，或許是洄澈為了照顧妹妹一家的速度。
夜風從身側灌過來，將洄璃那頭金色的長發吹得向後翻卷，她伸手將那些碎發攏到耳後，那只手在空中停了一息才放下。
飛馳了許久，青崆最先忍不住，越過洄璃湊到舅舅側邊。
“舅舅。”臉上的表情告訴洄澈，青崆顯然有些不服氣。
洄澈瞥了他一眼，青灰臉上還殘留著方才在大殿中彎腰賠罪時憋出來的紅印，此刻被冷風一吹，紅印褪成了暗色，襯得他的神情愈發陰沉。
“你是想問為什麼要對他這麼客氣？”洄澈冷笑了一聲。
笑聲從鼻腔里哼出來，被罡風吹碎了大半，只剩下一個極硬的尾音。
“是，他不過是個新晉山主，地位實力都比不上舅舅你，就算......”
看著佷子喋喋不休的情況，洄澈忍不住出言打斷，“就算他是一方家主，充其量也不過是個偏僻地兒的家主？”
“是，我們......”
“我們不如盡早針對，或者說找個由頭暗殺他？”洄澈永遠能先一步說出佷子的話，聲音像是在復述一段听過太多次的舊台詞，連語調都懶得更換。
“是啊！為什麼不做呢？”青崆眼中悲憤，氣息也變得不穩定起來，垂在身側的爪子攥緊了又松開，攥緊了又松開，指節在反復的握合中發出極輕的 噠聲。
“哼哼。”洄澈面色一冷，聲音也帶了些怒氣。
“你真以為人人都跟你一樣蠢？”
青崆被這句話噎了一下，那只正在攥緊的爪子僵在了半途。
“洄塵，我承認是我小瞧他了。”洄澈的聲音在罡風中依然清晰，每個字都像是被釘子釘進了空氣里。
“上次見面，他向主家奉上了一道大妖傳承。這幾日長老會已經搶瘋了，力之一道的傳承族內可沒有。他現在可是長老會眼中的香餑餑，這會打壓他？你想找死？”
“這......他哪里來的大妖傳承？他不過是一個山主......”高空中罡風獵獵，青崆的聲音在風中顯得又低又矮，但其中怒意不言自喻。
他的腦海中浮現出洄塵那張始終帶著淺笑的面孔，那張臉上看不出任何香餑餑的樣子，可舅舅的話從來不會錯。
“哼！你甭管他是怎麼來的，他如今就是有。而且他修煉至今才不到一百年，這樣的修煉勢頭，只要其他兩尊世家給予他足夠資源，不消兩百年他就能追上我今天的實力。屆時......你拿什麼對付他？”
“我......我想......”青崆還想說什麼，但最後終究是被舅舅打斷。
“行了！”洄澈的聲音驟然拔高了一分，那層壓在底下的怒氣終于從聲音的縫隙中溢了出來。
“看來這幾十年你待在冰窟里是一點長進都沒有。這次進冰窟，沒個一百年，你休想出來了！”
他的面色冷然，冷峻的面孔在月光下像是一塊被凍了很久的石頭，沒有任何融化的跡象。
“哥！”洄璃听得心頭一震，飛身上前，長發在急停中向前甩了一下，有幾縷搭在了肩膀上，她也顧不上理。
“崆兒才出來幾年，如今又要進去？”
“哼，不送他進去，他再給我找麻煩怎麼辦？真以為我有大把閑工夫處理這種事？”洄澈的聲音中帶著一種不容商量的決斷。
作為三目世家第二把手，他也沒少見自家的紈褲子弟因得罪人買凶殺人的卑劣之事。
那些事他見得太多，每一樁都是先從找個由頭開始，然後一步一步滑向深淵，最後收不住手的時候已經晚了。
他可不想自己佷子走這條路，到時候自己這張臉往哪擱？
三目世家的臉又往哪擱？
“還有，青背狼族，從今日起，不復存在。你們三人從今以後便入住三目世家。”洄澈最後下了死命令，聲音不高，可那層重量壓下來時，連周圍的罡風溫度都沉了幾分。
“啊？”飛馳在最後的青鱗也是目瞪口呆。
青背狼族雖是小家，但也足足傳承了數百年之久。那片山林、那些洞府、那些世代積攢的靈物和礦藏，每一塊石頭都是他青背狼族數祖祖輩輩的根吶！
如今要他說散就算，實在是......他的喉頭滾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可那些話堵在喉嚨口，怎麼也出不來。
“不散也行，我可不保證有心之人為了討好洄塵來招惹青背狼族。你們好自為之吧。”
洄澈說完便不再開口，黑袍重新裹緊了他的全身，遁光的速度陡然加快，將身後的三道身影甩開了數丈。
“唉——”
青嶙與兒子青崆巨石發出一聲哀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