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石路，草苔微烂。
一座客栈孤零零地伫立在此多年，专供来往的马夫商贩歇脚。
客栈的墙基是用山石垒砌，缝隙里填的黄泥，年深日久被雨水冲出了细细的沟壑，角落地方的泥皮整片脱落，露出底下粗糙的石面。
天飘着小雨，淅淅沥沥地打在瓦檐上，顺着檐角滴下来，在门前的石阶上砸出一排浅浅的水窝。
今日客人甚少。
灶台边蹲着一个烧火的小伙计，正拿火钳拨弄着灶膛里的炭块，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门口，盼着能来几个客人。
待到午时，才有车马碾过石子发出的吱吱声响路过。声音由远及近，混着马匹打响鼻的噗噗声和车轮碾过泥泞的咕叽声，在雨里显得格外沉闷。
“店家！五桌！各上二两现切羊肉，一碗黄酒！”
一声粗豪的吆喝从门外砸进来，震得柜台上的茶碗盖都跳了一跳。
“来嘞！”
掌柜猛地从柜台后面弹起来，嘴角的口水都来不及擦，扯着嗓子朝灶房喊了一声，又弯着腰朝门口迎去。
噔。
铁器搁在桌案，发出清脆声响。
一群精壮的壮汉鱼贯而入，不大的小庄顿时被挤得站不住脚。
领头那汉子面容青黑，一双粗眉压得极低，颧骨上横着旧疤，从眼角一直延伸到耳根，显得凶恶。
他撂下话便招呼着兄弟们坐下，粗壮的大手拍在桌面上，震得茶碗跳了跳，碗里的水泼出来在桌面上洇出一小片暗红。
“兄弟几个再坚持一日！此处距离边境贸易点相去不过百里。护完这趟镖，咱拿了赏钱，也学学那达官显贵去醉香楼好好潇洒一番！”
言罢，他一只大手拍在桌面上，眼睛扫过在座的兄弟，嘴角咧开一道带着几分得意的大笑。
“好好！”
“好！大哥！”
在座的汉子齐声应道，有几个性子急的已经搓着大手咧开了嘴。
醉香楼是什么地方？
那可是整个方圆城里都出名的妓馆酒楼子。
到了晚上，门口挂着一串红灯笼，从街那头望过去像一排熟透了的柿子，楼里的姑娘们个个穿红戴绿，站在二楼栏杆后面朝街上抛手绢。
大哥说要做东，谁敢不从？谁敢不悦？
“大哥，醉香楼那个唱曲的小翠，上回我去的时候她朝我笑了一下！”
一个年轻些的汉子凑上来，满脸兴奋。
“笑一下算什么？等拿了赏钱，大哥让你坐头排听她唱！”
又拍了一下桌面，满堂的兄弟们顿时哄笑起来，笑声混着外面的雨声，把不大的店堂填得满满当当。
正说笑着，店外又钻进几个模样与打扮都截然不同的身影。
为首的姑娘妆容清丽，整个人缩在袍子里微微发抖，打扮朴素却颇有气质。
青布织的长袍，针脚却严密，质地坚韧。若是有学问的瞧见了，怕是一眼便能认出来这便是赫赫有名的青璃麻苏料，也就给当今大周朝的天子上贡时能分到几尺。
据说用刀割用斧劈都扯不烂，用来做防身布料兼做雨衣，实在是有些大材小用。
她那张小脸不算绝美，可眉目间自有一股清秀的气韵，鼻梁上沾着几粒细小的雨珠，唇色被冷雨激得有些发白，脖颈处露出来的一小截皮肤白得近乎透明。
清丽身影后还跟着两道身影。
右侧的身着黑袍，个子娇小，整个人裹在一团灰扑扑的斗篷里，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那眼神死死钉在前方的身影上，纹丝不动。
反观左侧那男子面容严肃，眼里精光闪烁，生得高而魁梧，套在黑袍里的身材比店家门框还宽，以至于进门时不得不侧了侧身子，肩膀才勉强从门框里挤过来。
他眼神在店中扫了又扫，从柜台后面那个刚刚弹起来的掌柜，扫到灶台边那个探头探脑的小伙计，又从角落里那几张空桌，扫到那几桌正在大碗喝酒的汉子身上。
正吹嘘的汉子顿时安静下来，整个一片死寂。
方才还在拍桌大笑的镖师们像是被人同时捂住了嘴，细细看着门口进来的这三个人。
座位中为首的汉子放下酒碗，抱拳，矮着身子对着那清丽的姑娘和男子上前请示道，
“张少主，张大哥，此去上百十里，兄弟们日夜兼程，一路未歇。便在这小栈歇一晚，明日出发可好？”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腰弯得几乎要折成两截，语气里自有一种常年走镖的人才会有的分寸感，不卑不亢，既给足了雇主面子，又没有让自己显得太过低贱。
众人一言不发，静静等着回复。
不久，便见那为首的姑娘轻轻点了点头，余下两人这才在其带领下入了座。
“这趟镖，我兄弟们护的小姐可还满意？”领头的汉子凑上桌子，笑容堆面，他弯着腰站在桌边，比青黑的脸上挤出几道憨厚的褶子来。
“尚可。就是后半程赶得快了，我身子弱，坐着马车颠簸不便。明日百里路还需孙头慢些行路。”
酥音传来，听得孙头半边身子软麻，险些跪下，他连声应着是是是，退回去还差点被自己兄弟伸出来的脚绊了个踉跄，惹得旁边几个镖师嘿嘿直笑。
而就在这时，店中又走进三道身影。
二男一女，皆着青袍，只是身子均缩在袍中，叫人看不出身材大小，只隐隐约约能瞧出是以中间的青年为首。
三人入了客栈，似是受了风寒，驻在原地足足好一阵打量。中间那青年微微侧着头，像是在听什么，又像是在看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找了个空位缓缓坐下。
这趟路走的人少，可也不是无人，三人落座，众人便继续吹嘘，该喝酒的喝酒，该吃肉的吃肉，无人在意。
“小二～”
原来三人中右侧的是个女子。
“来嘞来嘞！”
小二拎着茶壶，一个个地给客人加了水，最后才来到这三人面前，腰间的抹布被他拽出来擦了擦桌角。
“你们家有什么吃的啊？”
左侧的身影又开口问道。听声音似是个胖子，还不轻。
“三位客官，地处偏僻，小店只有牛羊猪肉，菜只有些家常，都是劳苦大众吃的。酒就只有黄酒，您看......”
“都来些。”
中间的青年摘下兜帽，露出一张妖异的脸。
模样俊秀，身材高耸挺拔，两眼如温玉，说起话来和蔼可亲，倒有一种神异的魔力，让人不自觉深陷进去。
只是美中不足的是额中间的一道寸长伤痕，破坏了这张脸的完整性。
那伤痕像是旧伤，边缘已经长好了，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在灯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泽。
多俊朗的一张脸啊......
“可惜了......”不远处的张姑娘轻声呢喃。
“可惜什么？小姐？”身侧的矮小身影立马凑上来，斗篷底下的耳朵竖得直直的。
“滑头，敢偷听我说话。”张姑娘佯装发怒，伸手在侍女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此时才卸去半身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