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崖道上的车马群挤在一起就像蚂蚁一样,摸着黑前行,因为怕引起妖兽群的注意,马夫们也不敢引火照明,速度因此放慢了许多。
崖道窄得只容两辆马车并行,一侧是陡峭的岩壁,另一侧就是深不见底的山沟,车轮碾过碎石时偶尔会有几粒石子滚下沟去,半天都听不到落底的声响。
漆黑的夜中,便只能听见马夫们交头接耳的声音。
“今年的冬天格外的冷呐,还好主家多分了两件棉衣,不然不知道这冬咋过嘞。”
干瘦的马夫抽着卷烟,边驱马边唉声叹气,尽管身上那件乌色棉服厚且保暖,却也压不住一身忧愁。
棉服是主家统一发下来的,用的是织废了的灵棉边角料填充的,保暖是保暖,可分量沉得像是披了一床被子,压得人肩膀酸。
他抽口烟,火光在黑暗中亮了一瞬,很快又被夜风吹得忽明忽暗。
“是啊,方圆城这些年是一日不如一日。听说隔壁锦华城已遭了战火,下一个是不是就要轮到咱了?”
隔壁的马夫接了话茬,两人都是同乡,又都服侍的是一家主子,所以平日里关系不错,他把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后头车里的弟子们听见。
“难说,看老天爷吧。老天爷有眼就让咱多活几年,他要是不开眼,大不了咱也逃。”汉子狠巴巴说道。
逃又不是他一个人逃,怕什么?
可眼下最重要的是往哪里逃。
类似于大周朝这样的王朝还有很多很多,他们崛起于乱世,也同样衰败于乱世。今日你反抗了朝廷推翻了旧朝,明日同样也会有心生不满的起义军推翻你。
历史是个无限轮回的过程,人从这个过程中什么教训也吸取不了。
大周朝位于人族边角,要逃自然是往内陆逃。可说得好听,一路上风吹雨打反倒是次要的,最重要的是起义军乱党邪教多如牛毛。前一秒可能人还在,下一秒不知道哪个草丛里又跳出来几个挥着刀的汉子就将你砍了。
也不必纠结于姓名身份,乡道上这样的事一抓一大把,流民们起初还互相照应,可饿上几天之后就什么都顾不上了,你手里只要攥着半块干粮,旁边的人眼睛都是绿的。
“哎,要是能踏入解斛宗,就好了。”干瘦马夫把烟头在车辕上摁灭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做梦似的虚浮。
“那是想都不要想的事,还是......”隔壁马夫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噎住。
前方骏马动作忽然一滞。
拉车的枣红马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四条腿猛地绷直,脖子上的鬃毛根根竖起来,马夫们躲避不及,只来得及稳住身形的同时耳边猛地传来几阵嘶鸣。
“噫!牲口!叫什么叫!”马夫执鞭,狠狠击打在马屁股上。
鞭子抽得脆响,可枣红马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任凭鞭子落在皮肉上,只一个劲儿的嘶鸣,踏着步子不敢前行。
枣红马四条腿在打着颤,马蹄子在碎石路面上刨出了几道浅坑,嘴里喷出的白气又粗又急,眼瞪得溜圆,死死盯着前方的黑暗。
“怎么回事?”张学峰走出马车,脸色不是很好。
“张大人,这马不知为何不动弹了。小人打了骂了,他就是不动。”马夫哭丧着脸,继续单手挥舞着鞭子。
“行了行了。”张学峰手一扬,止住了马夫的动作。
他凑上前去,眼睛上下一扫,便知这是马儿受了惊。
在未拜入解斛宗前,张学峰是张家司管运输的大管事,对于车马资粮、道路运输一事,他颇有一番见解。
马受惊分几种,有被声响惊的,有被气味惊的,还有被什么东西从暗处盯上了惊的。
前两种拍两下就缓过来了,可眼前这匹枣红马的反应......
是他最不想见到的那种,这是被掠食者盯上了的反应,骨子里的本能在告诉它,前面有东西。
明白了马儿嘶鸣的原因,他心中顿时紧张起来。
这大半夜的,又是山道,哪里来的豺狼猛虎?莫非是......
张学峰忽地惊起,一个鹞子翻身越到自家车马顶棚上。他两手两脚伏地,把头矮下去就这么嗅起鼻子来,然这么一闻,却吓得他两眼一黑。
马车顶棚上的驱妖散不知何时没了,此时只留下光秃秃的棚顶。
驱妖散是解斛宗配发的,用七种妖兽粪便混合灵草灰制成,装在小布袋里系在车顶,专门用来防夜间出没的妖兽。他还不死心,又飞身越过几个马车,可无一例外,上面清一色地没有驱妖散。
系袋子的细绳还在,可袋子全没了,绳头上留着极细的啮痕。
“赵兄!李兄!蝙......”张学峰急得大喊,可为时已晚。
甚至不等他说完,马车队头尾处便传道道骇人的尖叫声。
“啊!!”
“啊——”
突如其来的变故瞬间将不少还停留在梦境中的弟子们惊醒。
众人纷纷掀开帘子下了马车,抬头就看见张学峰站在自家马车顶棚上一脸惊恐。
夜色中看不清他的脸,可他那副张牙舞爪的模样已经够让弟子们心慌了。
而慌乱中,众人这才听见他在尖叫什么。
“蝙蝠妖!是蝙蝠妖群来了!快躲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