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是无边无际的海。
浩瀚行舟如一叶孤萍，在浩渺的碧波之上随波逐流。舟身早已千疮百孔，仿佛随时都会散架，却依旧顽强地载着那一道昏迷的身影，朝着大海深处，缓缓漂去。
日升月落，潮起潮息。
不知过了多少天，舟上那少年，始终没有醒来。
他蜷缩在船尾，怀中死死抱着一柄布满裂痕的青色仙剑，眉宇间紧锁着，仿佛连昏睡之中，都在承受着什么难以言说的痛苦。他的唇瓣翕动着，偶尔会溢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大哥……别走……”
..........
舟首，一道高大的人影盘膝而坐。
那是饕餮化为人形的模样。他此刻的气息，衰弱得近乎虚无。堂堂上古妖兽，九颗龙珠之一，当年一声咆哮便可令山河色变的存在，此刻却连维持人形都显得无比吃力。
他缓缓睁开眼，低头看向船尾那个昏迷的少年，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这些天来，他几乎是靠着本能撑下来的。海上的风暴来了一场又一场，巨浪险些将行舟掀翻，他便以最后那点残存的灵力，死死护住舟身；少年高热不退、昏迷呓语，他便化出原形，以兽躯替他挡住烈日，又潜入海中叼来鲜鱼，撕碎了喂到他唇边。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到这一步。
或许是因为，那年炽晶森林之中，那个浑身是血的少年，明明怕得要命，却还是硬撑着站在他面前，一字一句地说：“我洛天行，这辈子欠你的，来日必定加倍奉还。”
又或许是因为，那柄裂剑之中，寄着的那个人。
第三日夜里，海上起了大风。
黑云压顶，巨浪滔天，浩瀚行舟在浪涛之中颠簸得像一片落叶。饕餮低吼一声，猛地现出原形——一头通体漆黑、大如山岳的巨兽虚影，盘旋在行舟上空，以残存的灵力硬生生撑起一道屏障，将那些足以拍碎礁石的巨浪，一道道挡在舟外。
一浪，两浪，十浪，百浪！
整整一夜，他挡了一夜。天明时，风暴终于散去，饕餮那庞大的虚影也轰然溃散，重新化作人形，重重摔在舟板上，气息衰败到了极点。
“小主子……你可要……快点好起来……”他喘息着，望着船尾那道依旧昏迷的身影，缓缓闭上了眼睛。
..........
“小主子……你这一睡，便是十天了。”饕餮低声自语，“你的识海，怕是伤得比我更重。”
他抬起手，想要探一探那少年的眉心，指尖却在触碰到他额头的前一瞬，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轻轻弹开。
饕餮微微一怔，随即苦笑：“果然……魂魄契约，已经断了。”
魂魄契约，是他与洛天行之间最深的羁绊。当年在那炽晶森林之中，洛天行以阴阳盘吞噬龙帝之力，耗费上万颗极品灵石，才与他缔结了这一纸魂魄契约。可如今——
洛天行重伤失忆，识海近乎崩碎，那契约的维系，也在不知不觉间，寸寸断裂。
“也好。”饕餮望着少年，声音低沉，“你忘了，也好。省得日日活在血海深仇里。”
他沉默片刻，又低声道：“只是……你大哥托付的事，我还记得。”
他还记得那一日，落羽山脉之巅，那道灰黄色的身影背对着他，声音平静得可怕：“饕餮，我弟弟就交给你了。带着他走，越远越好。这辈子，都别再回南炎界域了。”
“我答应你。”饕餮当时说，“只要我活着，便没人能伤他一根头发。”
这是他对一个已死之人的承诺。
“小主子。”饕餮望着沉睡的少年，声音很轻，“等你醒了，若还认得出这柄剑……便去寻一个叫火俊的人。剑里的那个人，还等着回去。”
他顿了顿，又低低笑了一声：“算了……你连自己都忘了，又如何记得这些。是我想多了。”
..........
又是一日。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上海面时，浩瀚行舟的舟身，忽然轻轻一震。
饕餮霍然睁开双眼，只见前方海天相接之处，一座翠绿的小岛，正缓缓浮出海平线。岛上山峦起伏，林木葱茏，隐约可见几缕炊烟袅袅升起，竟是一座有着人烟的渔村。
“小岛……”饕餮喃喃道，随即缓缓站起身来，“该上岸了。”
他俯身，将昏迷的洛天行轻轻抱起。少年在昏迷中仿佛感应到什么，下意识地攥紧了他的衣襟，口中呢喃：“大哥……”
饕餮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还是狠下心，将他抱下了舟。
浩瀚行舟缓缓靠岸，搁浅在柔软的沙滩上。饕餮抱着少年，一步一步走过沙滩，走过田埂，绕过一片开着野花的矮坡，终于在一座小小的渔村前，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贸然进村，而是先以残余的灵识，悄无声息地在村中扫了一圈——村子不大，约莫百户人家，多是些寻常渔民，最强者也不过是一名后天气息的猎户。没有修士，没有魔族，也没有任何危险的气息。
“是个清净地方。”饕餮低声道，“留在这里，比跟着我强。”
他抱着少年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将他轻轻放下，让他靠着树干坐好。又想了想，将那柄布满裂痕的渊虹剑，轻轻放在少年怀中，替他拢好衣襟。
“小主子……”饕餮直起身，最后看了他一眼，声音沙哑，“我饕餮这一生，只认过你一个主人。你大哥用命护你，我这条命，也是他救的。”
“如今契约已断，你我主仆情分，也算尽了。”他顿了顿，低声道，“可我答应过你大哥的事，会一直记着。”
“等你醒来……若是还记得那柄剑的暖意，便好。”
他转身，一步一步，走向小岛深处。晨光落在他的背上，将那道高大的身影，拉成一道长长的剪影。
走出老槐树的树荫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少年依旧靠着树干，沉沉睡着，怀中的裂剑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等你醒来，若是饿了，就去寻那渔家讨碗粥喝。”饕餮轻声道，“那少女心善，会收留你的。”
话音落下，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黑光，遁入小岛深处的山林之中，转瞬便不见了踪影。
他要去寻一处灵气充裕的深涧，将这一身伤，一点点养回来。他答应过那个人，要替他弟弟，守着这柄剑。
..........
太阳渐渐升高了。
老槐树的树荫下，少年依旧沉睡着。他眉头紧锁，仿佛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似乎有一道灰黄色的身影，正背对着他，越走越远。
“大哥……”
他喃喃着，想要伸手去抓，却什么也抓不住。
终于，村子里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一个扎着两条辫子、约莫十五六岁的渔家少女，挎着一只竹篮，哼着小调走出村口，打算去海边拾些贝螺。她刚走到老槐树下，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啊！”
竹篮“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少女瞪大眼睛，看着那个不知何时出现在村口、浑身伤痕、昏迷不醒的少年，又看了看他怀中那柄布满裂痕的剑，一时间手足无措。
“你……你是从哪里来的？”
少女壮着胆子，小心翼翼地凑近了些。只见那少年面容苍白，身上血迹斑斑，却依旧难掩那股清俊之气。他怀中那柄剑虽是布满裂痕，却隐隐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润光泽。
“是个……受伤的人？”少女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心软了。她放下竹篮，蹲下身，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喂……你醒醒？你还好吗？”
洛天行依旧没有醒来，只是眉头轻轻蹙了蹙，唇边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呢喃：“大哥……”
少女咬了咬唇，站起身来，朝着村子里扬声喊道：“阿爹！阿公！村口有个受伤的人，快来帮忙！”
不多时，村子里呼啦啦跑出来一群人。几个壮实的汉子七手八脚地将少年抬进村里，一名白发老者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搭了搭他的脉搏，皱起眉头：“这小子伤得不轻，气息也弱，怕是在海上漂了不少日子。先抬到老林家去，给他灌碗热汤，看看能不能醒过来。”
“哎！”扎辫子的少女脆生生应了一声，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柄被落在老槐树下的裂剑，想了想，还是跑回去，将那柄剑捡了起来，抱在怀中，快步追了上去。
海风拂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远处，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阵阵回响。这座不知名的孤岛，正以它独有的方式，迎接这位来自南炎界域的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