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回答褚厌的问题。
窗外树影晃动沙沙作响，屋内除了烛火燃烧时微弱的‘噼啪’声，便仅余两道呼吸声。
一道清浅，一道沉缓。
又片刻后，褚厌忽的动手摘下了少年腕间那串与他所有极为相似的佛珠，随即将两串佛珠并排放在了床榻边的小几上。
而后，他从袖中取出匕首，没有任何犹豫的将利刃贴在了沈岁桉脖颈间——
少年纤细的脖颈会随着呼吸起伏，青色颈脉一次次擦过刀锋，却始终不曾留下一丝血痕。
褚厌在想，既然那道士专程将沈岁桉救活，又费尽心机将他们二人牵扯在一处，想必定然是有他的目的的。
那若他杀了沈岁桉呢？
那人会不会出现再救他一次？
甚至他都不用真的夺去少年的生命，只是做出要动手的举动或许即可逼出那人。
可冰冷的匕首贴着血肉良久，最终却是连油皮都没有破一层。
褚厌皱眉看着自己的持握匕首的手，终究是溃败的收回了匕首。
一如昨夜，他仍旧下不去手。
他杀不了沈岁桉了，甚至不愿伤他分毫。
这个认知让褚厌瞳孔微缩，攥握匕首的指节也用力到泛白。
不该如此的，不该如此。
他不该再与任何人产生牵绊......
从始至终，褚厌的眼中没有任何愉悦可言，有的只是散不尽的寒意。
而沈岁桉，对于方才的危机他仍是一无所知。
屋内就此陷入了彻底的安静，褚厌也再未有任何新的动作。
直到一道短促的叩门声响起。
闻声，褚厌起身出了房门。
仅片刻后，他出现于一处静谧的树林之中。
周围再无旁人，两名暗卫随即出现跪于褚厌身前。
“主子。”
褚厌声音冷厉的启唇：“查清了？”
其中一名暗卫迅速回答：“回主子，王妃坠马后，属下与暗三去追发狂的马匹，途中察觉一人从猎场南侧的山石后闪出，属下们即刻去追，但那人速度极快有如鬼魅，绝非寻常刺客，等属下二人追去时已全无踪迹。”
“属下们只得改道继续找马，最终在山下寻到了马的尸体，一番查探后于马腹中找到了毒虫，便是有人操控毒虫让马匹发狂。”
“还有一事，为王妃挑马的管事已于傍晚在房中自缢，说是，畏罪自尽。”
畏罪自尽，怕是为了掩人耳目。
褚厌颔首再次启唇下令：“退下吧。”
“是。”两名暗卫快速重新藏匿了身形。
月色下，褚厌沉默的又在树下伫立了一阵方才动身折返。
即便那人做的已经足够缜密，但褚厌也已经知道是谁了。
事实上沈岁桉坠马后他就猜到了幕后之人，只是还差一些证据罢了。
而今事实证明，他没有猜错。
毕竟连他的暗卫都难以追踪的人，除了皇帝的影卫不会再有旁人。
那是这世上最锋利的刀，也只会听从皇帝的命令。
而他那位兄长此举，不过是为了试探沈岁桉在他心中的分量。
亦或，仅是想看到他陷入痛苦......
————
沈岁桉只觉得自己做了一场很漫长很漫长的梦，长到他险些以为自己再也不会醒来了。
恍惚间听到阵阵清脆的鸟鸣声，他方才艰难的逼迫自己睁开了眸子。
入目便是不太熟悉的鸦青色锦缎床帐顶，沈岁桉不禁怔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这是猎场的别院中他和褚厌暂住寝屋的床帐。
随后紧接着就是一阵强烈的口渴感，他便本能的想要起身去喝水，结果是他发现稍稍一动他的左腿便疼的厉害。
还不止是腿疼，他的身上也软的没有半点力气，脑袋更是昏昏沉沉的十分的不清明。
察觉这一点的沈岁桉顿时整个人一呆，继而晕乎乎的费力扭头看向外间，然后他就对上了褚厌坐在桌前背对着他的背影。
至此，那些令人胆战心惊的记忆方才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沈岁桉想起自己好像是坠马了。
如果是坠马的话，那他摔成这个样子便并不稀奇了。
没直接摔死就已经是万幸了，沈岁桉想。
此时褚厌也已然察觉动静睁开眸子走到了榻边坐下，接着他便顶着少年投来的呆傻目光不假思索的伸手探了下沈岁桉的额头。
不出意外仍是一片滚烫。
褚厌旋即朝屋外淡声吩咐：“若兰，太医。”
屋外也很快传来了若兰的回应声：“是，奴婢马上去请。”
沈岁桉便继续顶着自己豆腐脑般的脑袋与褚厌对视着，最后还是褚厌先倒了水喂到沈岁桉嘴边。
沈岁桉也当然不会拒绝送到嘴边的水。
可因为实在没有起来的力气，他只好就那么躺着开始就着褚厌捏着杯子的姿势喝水。
然后毫无意外水灌到了他的脖子里。
但好歹喝是喝到了，他干渴的喉咙总算好受了些。
至于脖子里的水，因为身上不舒服的地方太多，外加发热导致的感官迟钝，沈岁桉没觉得多不舒服。
好吧，其实凉凉的反倒还有点舒服。
褚厌则是喂完了水才想起来找了块帕子给沈岁桉擦撒在脖子上的水，整个过程面无表情，动作也公事公办。
也就是褚厌擦完水的功夫，两个太医匆匆赶到了屋中。
胡光英接着携另一位太医恭敬见礼：“王爷，王妃。”
因为他们是一直候在别的屋子的，所以才会来的这般的快。
褚厌闻言便起身让出了床边的位置，继而淡声吩咐：“他醒了，诊脉。”
“是，是。”两位太医忙不迭应下后上前开始查探。
不久后，二人双双给出了心疾彻底稳住的结论。
胡光英：“至于王妃腿上的外伤，上药后已经在愈合恢复了，接下来只需要勤换药即可，应是没什么大碍了。”
褚厌听罢则是再次淡声陈述事实：“他还在发热。”
另一个太医闻言忙跟着答：“回王爷的话，王妃发热乃是心疾与外伤叠加导致的，是正常现象，怕是还要持续上一两日，微臣与胡太医开的方子便有退热的功效，只需按时服用就可以慢慢退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