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褚恒来了，对方的身后还跟了两列提灯的宫人。
这会儿天色还未完全变暗，昏黄的光线下，那些灯罩里的烛芯正在不断摇晃。
沈岁桉却没有多看，很快收回视线。
片刻后，褚恒在宫人的簇拥下缓步走至御座前。
他并未立刻叫众人平身，而是抬眸缓缓扫过人群，最终视线落在了不远处的某个方向。
此时跪在地上被硌的腿疼的沈岁桉顿时也敏锐的察觉到了这股视线，然后他便将脑袋又垂的低了一点。
好吧，他很想缩小存在感，但苦于没有办法，心中不安的感觉也越来越强烈。
他始终觉得褚恒的手段不会止步于那张已然化为灰烬的字条......
“众卿平身。”又片刻后褚恒才朗声开口，他的声音温润如常，仿佛刚才视线那片刻的停留不过是错觉。
“谢皇上。”
众人齐齐谢恩，随后是一阵衣料窸窣声。沈岁桉也被褚厌扶着重新在椅子上落座。
高台之上的褚恒同样拂袖坐下，面上亦挂起了恰到好处的笑意。
随后在他的示意下，宴席正式开始，鼓乐之声齐鸣。
见此，沈岁桉这才松了一口气，紧绷的情绪稍缓。
褚厌察觉了这一点，将侍从送来的一杯热牛乳放至少年手边，低声安抚：“别担心，一切有本王在。”
或许是褚厌一向可靠，尽管只是听褚厌说了这么一句，沈岁桉的情绪却的确好了不少。
“嗯。”他轻轻点头应声，继而举起杯子浅浅的抿了一口其中的牛乳。
放松下来后沈岁桉便也以为方才的一切只是他的错觉，认为或许他能顺顺利利的参加完这场宴席然后回去。
最初也确实是如此，台下众人恭维的恭维，饮酒的饮酒，台上褚恒也始终端得一派仁厚模样。
舞姬换了好几批，天色彻底黑了下来，园子里灯火通明。
此时宴席也来到了最热闹的时候，但也就是在这时，一名身着甲胄的侍卫匆匆穿过舞姬与乐师，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跪倒在了褚厌面前垂首低声禀道：“王爷，边关急报，北狄骑兵近日异动频繁，军情紧急，安北将军已在偏殿等候。”
离得近的几位官员隐约听到了几个字，顿时面露紧张之色。
褚恒也顺势放下了酒盏，随即开口，语气关切郑重：“边关军情乃国事大事，情况紧急，五弟快些去吧，朕与众卿在此等你回来再续宴。”
沈岁桉却是听得不由微微蹙眉，心也顿时乱了几分。
他既担心褚厌之后被派出去带兵打仗，也紧张褚厌离开后就剩下他一个人面对褚恒。
可他偏偏什么都做不了。
褚厌听罢则是微微蹙眉放下杯盏，随即起身朝褚恒行礼：“臣弟领旨。”
离开之前，他安抚般在沈岁桉肩头轻轻的按了一下方才出去。
前世也是今日他收到了边关密报，但那只是小事，他很快便能处理好回来。
何况而今褚恒还想拉拢利用沈岁桉，故而褚厌并没有太过担心。
霍战亦在园外守着，有任何异动他也能第一时间得到消息。
再说沈岁桉，目送褚厌走远后他便默默收回目光继续熬时间了。
他方才仔细想了一下，似乎书里自从褚恒登基过后觐国就没有再打过仗了，最多只是一些小打小闹敌国挑衅什么的，所以想必褚厌是不会被派去打仗的。
想到这里他便稍稍放心了。
至于褚恒会不会继续搞小动作，他也想过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担心也是无用的......
————
只是想是这么想的，待到真正被褚恒找到借口单独传召至一间殿宇中后，沈岁桉还是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就知道这个阴险卑鄙的小人不会放过褚厌不在的这个机会！
可即便心中烦躁不已，沈岁桉面上也不能表现出来分毫，等到跟着太监在一张书案前站定后他便装着镇定打算跪下行礼。
却不曾想他行礼的动作竟是被褚恒出声制止了。
褚恒温和制止道：“你身子弱，不必多礼。”
沈岁桉动作一僵，低声回应：“谢皇上。”
啊啊啊啊，他真的不想跟这种人面兽心的小人继续在这里待下去啊！
苍天呐，谁能来救救他！褚厌的雷达怎么还没察觉到不对赶过来！
沈岁桉内心崩溃，面上还得强行装出一抹得体的微笑。
褚恒也仍是素日里的宽厚模样，旋即摆了摆手示意殿内众人退下。
见此，沈岁桉却只觉得愈发绝望。
他倒不认为褚恒是要杀人灭口什么的，更多的可能还是要收买他。
果然，下一刻，褚恒笑笑开口了：“岁桉啊，昨日朕赏赐你的香囊收到了吗？”
沈岁桉低着头无奈的瓮声作答：“收到了。”
褚恒听罢微微颔首，又问：“那香囊岁桉可还喜欢？”
他接着道：“朕只是想说，你若在府中受了什么委屈，或是察觉了府中有什么异常，都可以告诉朕，朕都会护着你的。”
沈岁桉眼皮一跳，稍微组织了一下语言后巧妙的开口：“谢皇上关怀，王爷待微臣极好，微臣并无什么委屈的。”
“至于旁的......微臣身子弱，五日里得有四日半是起不了床的，所以也顾不上。”
此话一说完沈岁桉就没忍住当场在心里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
因为他觉得他可太牛逼了，回答的多棒啊！
听闻此言的褚恒顿时眸色一沉，但还算维持着基本人设，顿了顿他又道：“岁桉不必紧张，朕只是与你闲聊几句罢了。”
“对了，成婚后你可有回家看看？你父亲在朝中任职也有多年，素来勤勉，朕记得他如今还在五品上待着，工部营缮清吏司郎中，以他的资历确实是有些委屈了，也是时候该往上走一走了。”
沈岁桉听得眼皮又是一跳：开始了开始了，开始利诱了，他就知道少不了这道程序的！
沈岁桉当然也是没有接话，他在等着褚厌出现结束这一切。
而褚恒的恶魔低语也还在继续：“岁桉若是有心，朕可以酌情提拔，也免得你总觉自己身份低微，配不上五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