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驾驶座上的破弹簧嘎吱响了一声。
沈岁安揉着发沉的眼皮，从眼角抠出一小块发干的黄眼屎，随手在车门内侧抹了一把。
他歪着脑袋，打了个悠长的大哈欠，眼泪汪汪地瞪了王富贵一眼。
“叫唤什么，大惊小怪的。”
沈岁安伸了个懒腰，浑身骨节噼里啪啦像炒豆子一样响。
“开你的车，油门踩到底，老子昨晚没睡踏实，赶着回铺子里补个回笼觉呢。”
王富贵擦了把脑门上的冷汗，两只胖手死死攥着方向盘，咽着唾沫小声嘟囔：
“回笼觉？我的亲哥哎，外头天都叫你捅出个大窟窿了，你还能睡得着？！”
“少废话，开快点，水温表都到底了。”
沈岁安闭上眼，把破棉袄的领口往上拉了拉，遮住半拉下巴。
破驳船突突突冒着滚滚黑烟，拖着后头那一万吨沉重的太古死铁矿船，晃晃悠悠扎进了星界主城的虚空大门。
大门两侧，原本站得笔挺的八个天门守卫神将，这会儿一个个两腿打晃。
领头那个披着银鳞甲的校尉，手里捧着的登记玉册啪嗒一声掉在脚面上。
他使劲揉了揉眼睛，脖子伸得老长，死死瞪着那辆破破烂烂的铁皮驳船。
车头凹瘪了一大块，保险杠耷拉在半空，随着颠簸一下一下撞在地上擦出火星子。
更吓人的是左边那个倒车镜上。
一根粗麻绳系着个破烂发黑的麻袋。
麻袋叫磨出了两个大窟窿，一颗血淋淋的人头露在风里晃荡。
金色的神王飞翼头盔歪在一边，花白的络腮胡子上糊满了冻硬的金血。
那只空洞的独眼就这么直勾勾瞪着城门楼子，森白的面孔上还凝固着临死前的绝望。
“奥……奥丁神王？！”
旁边一个小神将牙齿撞得咯咯响，手里的降魔宝杵当啷一声砸在青石板上。
“头儿……后头……后头拖着的，是中州柳家的运矿神船！”
“船头挂着柳家老祖的本命碎玉盘啊！！”
银甲校尉浑身汗毛倒竖，一股子凉气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连滚带爬往后缩了两步，扑通一声单膝跪在地上，两只手死死按着腰间的佩刀，扯着破锣嗓子大喊：
“放行！快他娘的把护城大阵全关了！”
“给……给沈爷开道！！”
八个守卫连登记的屁话都没敢放半句，一个个脑门贴着地皮，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烂树叶。
破驳船突突突地碾过白玉大道，排气管喷出的黑油烟子喷了守卫校尉一脑门。
校尉连头都没敢抬，任由那股子呛人的柴油味儿熏得自个儿咳嗽流泪。
主街上头，原本热闹非凡的集市，随着破船的进城，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前几天还在茶馆里高谈阔论、等着看沈岁安怎么被阿斯加德碾碎的各路神仙。
这会儿全跟叫人掐住了脖子似的，两眼发直，大气都不敢出。
街道两旁的万族商铺，呼啦啦关门落锁。
几个大药铺的掌柜连货架上的灵药都顾不上收，手忙脚乱地把门板插上，缩在窗户缝后头往外瞅。
“老天爷啊……柳家老祖真叫他宰了？！”
“何止柳无道！阿斯加德三十六位神卫、战神克瓦希尔全军覆没！”
“连神王奥丁的人头都叫他当风铃挂在车屁股后头了！！”
“快！赶紧回族里传讯，从今往后，谁要是敢招惹‘沈氏神兽杂货铺’，老子先打断他的腿！”
低沉的惊呼声在门板后头乱窜，带着掩饰不住的恐惧。
那间挂着“沈氏神兽后勤保障店”的小铺子门前，早已经空无一人。
方圆五里之内，连条流浪的神犬都叫主家死死捂住嘴拖回了窝里。
“嘎吱——！”
破驳船在铺子门口停住，刹车皮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叫声，带起一股子焦糊味。
王富贵推开车门跳下来，两只胖手在衣服上蹭了蹭泥，大摇大摆地去拉卷帘门。
“哗啦啦！”
沉重的铁门被猛地推上去，露出里头那间满是灰土和旧草料味儿的小屋子。
沈岁安从车里走下来，抬脚在门槛上磕了磕鞋底上的黑油泥。
他慢步走回柜台后头，拉过那张掉了两颗螺丝的破竹躺椅，舒舒服服地靠了上去。
“胖子，泡壶热茶，渴死老子了。”
沈岁安仰着脖子揉了揉喉结，有些疲惫地吩咐了一句。
王富贵手脚麻利得像个猴子。
他抓起柜台上的破陶壶，往里头扔了半把粗茶叶沫子，提着刚烧开的灵泉水冲了下去。
“沈哥！茶来了！烫嘴呢，您慢点喝！”
王富贵把那个缺了口的粗瓷大茶碗端上来，双手奉到沈岁安跟前。
沈岁安吹了吹茶汤表面飘着的几片烂叶子，滋溜溜吸了一小口。
茶水滚烫，烫得他舌尖发麻，但那股子苦涩的味道顺着食道滑下去，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沈岁安吐出嘴里的一片茶梗子，挑起眼皮看着满头大汗的王富贵。
“外头那艘矿船卸完了没有？”
“回沈哥的话！灵汐那丫头带着一万只魔蝗正在卸呢！”
王富贵把手里的抹布往肩膀上一搭，满面红光，两只小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
“那一万吨太古死铁全堆在后院神域里头，敖灭高兴得在深渊里直翻跟头！”
“还有……刚才城主府的大总管偷偷摸摸送来两箱‘天星血参’，连门都没敢进，搁在台阶上磕了三个头就跑了！”
“说是祝贺咱们杂货铺消灭恶匪，保境安民呢！”
沈岁安冷笑了一声，端着茶碗在手里晃了晃。
“保境安民？这帮骑墙的老帮菜，见风使舵的本事倒是比神力长得快。”
沈岁安低头看了一眼自个儿洗得发白的裤腿管子，上头还溅着两滴干涸的神血。
他抬手抓了抓后颈窝的死皮，眼底闪过几分冷冽的精芒。
“账算得差不多了，可老子心里这口气还没喘匀呢。”
沈岁安抬起眼皮，看着王富贵那张堆满横肉的大圆脸。
“中州柳家虽然叫敖灭灭了主脉，但那些在星界各大星港的私库，可都还锁着呢。”
“还有阿斯加德。”
沈岁安咧开嘴，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笑得人后背发毛。
“奥丁那老东西在神殿里作威作福了十二个纪元，手底下的金山银山怕是能堆平三个星系。”
王富贵猛地咽了一大口唾沫，肥肚子跟着剧烈一抖。
他凑上前两步，两只小眼睛里瞬间爆发出绿油油的贼光：
“沈哥……您老人家的意思是……”
沈岁安把手里那只带茶垢的大瓷碗往柜台上一顿，慢悠悠地吐出一句话：
“沈岁安：胖子，去把柳家和奥丁的宝库搬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