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7月6日,香江铜锣湾轩尼诗道的盛夏被潮热的风裹得密不透风。
正午的阳光炙烤着写字楼的玻璃幕墙,折射出刺眼的光,空调外机的轰鸣声此起彼伏,混着楼下茶餐厅“冻柠茶、菠萝油”的叫卖声,织成一张喧闹又黏腻的网。
蜂鸟音乐那间不足80平米的办公室,就藏在这栋建成近二十年的老旧写字楼12层,推门而入时,一股混杂着油墨、陈腐咖啡渣与旧纸张的味道扑面而来,与旧石头文化团队一行五人的笔挺正装形成了刺眼的反差。
文件堆得几乎淹没了半张茶几,边缘泛黄卷曲,像是被反复翻阅又随意丢弃;墙上贴着几张粤语专辑海报,最显眼的是邓紫棋2009年发行的《18...》,海报上的少女眉眼青涩却带着倔强,边角被空调风吹得微微卷翘,角落还沾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咖啡渍——想来是无数个熬夜加班的夜晚,张丹或员工不小心洒落的。
办公区只有四张工位,键盘上积着薄灰,一台老旧的惠普打印机正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吐出一张带着墨点的财务报表,纸张边缘还卡着前一页的碎纸,透着一股小型公司的窘迫。
秦夏坐在团队最外侧,一身剪裁得体的浅灰色西装套裙,长发利落地挽成发髻,脸上带着职业性的淡妆,却难掩眼底的锐利。她是第一轮谈判的主导者,手里捧着一本黑色皮质笔记本,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边缘磨损的纹路,目光快速扫过对面的蜂鸟核心层,将每个人的神情都精准捕捉:创始人张丹靠在吱呀作响的办公椅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嘴角挂着一丝刻意维持的傲慢,眼神却不自觉地瞟向桌下那只微微发颤的右脚,黑色皮鞋鞋面沾着细微的灰尘,显然不是常穿的体面行头;财务总监李梅戴着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神闪烁不定,手指一直捏着桌上的蓝色文件夹,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文件夹边角被反复揉搓得发毛;还有两名负责艺人事务的助理,拘谨地坐在角落的折叠椅上,眼神低垂盯着地面,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不敢参与双方的对视。
旧石头的法务和财务人员坐在秦夏身侧,面前摊着空白的合约草案,神情平静却透着底气——这份底气,来自董事长李东阳昨晚花大价钱从香江本地咨询公司搜集到的蜂鸟藏在台面下的一摊子烂事。
秦夏清了清嗓子,声音清亮又沉稳,打破了办公室的沉闷,也没有多余的寒暄,直奔主题:“张总,李总监,我们开门见山。旧石头此次前来,核心诉求是签下邓紫棋小姐的全约经纪权,若蜂鸟有顾虑,可先从大陆独家经纪权谈起,期限五年。”
她顿了顿,指尖轻叩桌面,节奏均匀,带着无形的压迫感:“合作条件我们已经拟好:蜂鸟保留邓紫棋过往粤语作品的版权收益,旧石头承担她在内地的所有制作、宣发及行程成本,包括录音棚租赁、编曲团队酬劳、综艺对接费用等,蜂鸟无需投入一分钱。同时,我们每年支付蜂鸟保底合作费120万港币,若邓紫棋内地年收益超500万,超出部分按三七分成,蜂鸟三,我们七。”
张丹嗤笑一声,身体猛地前倾,椅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指尖重重敲了敲桌面,刻意加重了语气:“秦助理,你们旧石头是不是把蜂鸟当刚入行的菜鸟?G.E.m.是我们公司的核心艺人,从14岁签进来,手把手教她唱歌、练舞台、磨作品,现在她在香江已经站稳脚跟,连tVb都邀她上中秋晚会,内地市场虽然还没发力,但潜力摆在那儿,凭什么让给你们分一杯羹?”
他抬手抹了把脸,刻意摆出强硬姿态,眼神扫过秦夏身后的团队,语气带着几分警告:“而且,她和我们的合约还有八年,白纸黑字,法律效力齐全,独家经纪权不可拆分。要合作,只能是我们牵头,旧石头负责对接内地渠道,收益七三分成,我们七,你们三。毕竟,艺人的培养成本、现有资源都是我们蜂鸟承担的,你们不过是搭个顺风车。”
李梅连忙在一旁补充,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强硬,又透着不易察觉的慌乱:“没错,张总说得对。G.E.m.的新专辑我们已经在对接环球唱片香江分公司,准备联合发行,内地市场我们自己也在谈几家卫视的综艺,不劳旧石头费心。”她说着,偷偷抬眼瞄了张丹一眼,见对方微微点头,才敢继续说道,“而且,我们蜂鸟虽然规模不大,但对艺人负责,绝不会把G.E.m.的经纪权拆分出去,这是对她的发展负责。”
秦夏心中冷笑,李梅的话纯属虚张声势。2011年的香江乐坛早已式微,四大唱片公司垄断了大部分资源,像蜂鸟这样的小型独立公司,连制作一张优质专辑的资金都捉襟见肘,更别说对接内地卫视——咨询公司早已查实,蜂鸟所谓的“谈综艺”,不过是给几家地方卫视发了邮件,连回复都没有。她低头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笔尖划过纸张发出轻微的声响,抬眼时,语气依旧平静,却字字扎向蜂鸟的要害:“张总,李总监,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我们也不必绕弯子。蜂鸟的财务状况,恐怕没你们说的那么体面。”
张丹的身体猛地一僵,原本交叉的双手不自觉地松开,放在桌面上攥成拳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李梅的脸色瞬间褪去血色,变得惨白,手里的文件夹“啪嗒”一声掉在桌上,她慌忙去捡,指尖却止不住地发抖。秦夏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继续说道:“2010年3月,蜂鸟向香江永利财务公司借款500万港币,用于支付邓紫棋《18...》专辑的后期制作及宣传费,约定年利率15%,还款期限一年,至今本息未清,违约金累计近80万港币,已经构成严重违约。永利财务上周已经发了最后通牒,若本月底仍未还款,将采取法律手段追讨,届时蜂鸟的账户会被冻结,所有资产都可能被查封。”
“你胡说八道什么!”张丹猛地拍桌而起,桌上的水杯晃了晃,水渍洒在报表上,晕开一片墨点。他强装镇定地呵斥,声音却有些发紧,眼神也开始飘忽,不敢直视秦夏的目光,“蜂鸟的财务状况,轮不到外人置喙!永利那边的款项我们已经在筹备了,不过是晚几天而已,根本不存在违约一说!”
“是不是胡说,张总心里比谁都清楚。”秦夏无视他的辩解,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复印件,推到张丹面前,纸上是永利财务的借款合同及催款函,落款日期清晰可见,还有蜂鸟的盖章确认,“除了永利的借款,蜂鸟还欠着录音棚三个月的租金,合计42万港币,录音棚老板已经放话,若本周内不结清,将曝光你们拖欠款项的事。更别说税务问题——2009至2010年,蜂鸟申报的营收与实际到账金额相差近300万港币,主要来自邓紫棋的商演及唱片分成,仅2010年一年,邓紫棋就接了17场商演,其中8场的收入未如实申报,而是通过私人账户走账,规避税款近50万港币。”
这番话像一记重锤,砸得张丹瞬间泄了气,颓然坐回椅子上,胸口剧烈起伏。他没想到旧石头竟然把蜂鸟的底摸得这么清楚,那些他自以为藏得隐秘的账务漏洞、债务纠纷,此刻都被摆上台面,赤裸裸地暴露在对方面前。李梅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嘴里反复念叨着“不是这样的”,却连反驳的底气都没有——秦夏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
办公室陷入死寂,只有老旧空调的吹风声和打印机偶尔的咔哒声。
秦夏见状,放缓了语气,给了对方一个台阶:“张总,我们不是来挑事的,而是带着诚意谈合作。蜂鸟现在的处境,继续握着邓紫棋的经纪权,只会拖累她的发展,也让自己陷入更大的危机。永利财务的催款、税务部门的稽查风险,一旦爆发,蜂鸟不仅会倒闭,你和李总监还要承担法律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