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东阳回到江水的时候，是腊月二十的下午。
从东海开车回来五个多小时，中间进了三个服务区。第一个服务区加了杯咖啡，第二个服务区上了个厕所，第三个服务区没停，直接过了。
越往北开天越灰，过了长江之后路边开始出现零星的积雪，脏兮兮地堆在排水沟边上，看着像是下了好几场又化了好几场。
到家的时候快四点了，他把车停好，拎着几袋子年货上了楼。都是路上买的，烟酒糖茶加一些东海那边的特产，虽然家里啥也不缺，但他每次回来都会带点东西，算是意思。
开门的是李悦。
哥哥！她喊了一声，直接扑过来抱住他的腿，仰着脸看他，你带什么好吃的了？
带了，在那边的袋子里。
李悦松开他就去翻袋子了，翻出一袋东海的海苔卷，拆开就吃。
老妈李秋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面粉：回来了？饿不饿？给你留了饭，在锅里热着。
不饿，路上吃过了。
李秋又缩回厨房去了，灶台上传来油锅的滋滋声。
李东阳把行李拿回房间，出来在客厅坐下。暖气开得足，屋里暖烘烘的，电视开着，正放什么综艺节目，但没人看。奶奶坐在沙发上择豆角，爷爷戴着老花镜看报纸。
爷爷奶奶，我回来了。
奶奶抬头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笑：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瘦了。
没瘦，结实了。
爷爷放下报纸从镜片上方打量了他几眼：车开回来的？
路上堵不堵？
还行，过了江就顺畅了。
几句闲话扯完，李东阳起身去厨房帮李秋的忙。李秋正揉面准备蒸包子，看见他进来递了一个刚包好的包子给他：拿去蒸。
妈，李悦还吃零食呢，一会儿包子该吃不下了。
让她吃，过年嘛。你别管她。
李东阳把包子端到蒸锅上码好，盖了盖子，站在灶台旁边看着锅里冒出来的热气。李秋低头继续揉面，手速很快，一按一推一折，一个包子就成型了。
爸呢？超市那边？
嗯，年底忙，天天晚上八九点才回来。李秋头也不抬地说，你回来正好，你爸这两天一直念叨你，说超市那边有些事想跟你商量。
什么事？
他没细说，你自己问他。
晚上快九点的时候，李志文终于回来了。穿着那件旧羽绒服，肩膀上沾了一层灰，进门先跺了跺脚，把鞋底的泥蹭在门垫上。
李东阳从沙发上站起来。
李志文看见他，脸上浮出一层笑，但嘴上说的是：回来了？路上堵不堵？
还行。超市今天忙？
年底嘛，人多。李志文换了拖鞋，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往后一靠，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这几天人挤人，收银台那边的队排到货架中间去了。你妈说给我安排了明天休息，我说休息啥，这几天最忙，不能歇。
李秋从厨房端了一碗热汤出来：喝了吧，暖胃的。
李志文接过去，吹了吹热气，慢慢喝了一口：东阳，你回来得正好，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李东阳在旁边坐下来：你说。
超市那边，很多客户反映休闲娱乐的地方太少。李志文放下碗，表情认真了，合万家现在人流量大，但人们来了就是买东西，买完就走，没有能留住人多待一会儿的东西。有些顾客带着孩子来，孩子觉得无聊就催着走，大人也就不多逛了。
李东阳想了一下：你想怎么弄？
我琢磨着，能不能在超市里加一些儿童游乐区之类的，或者在周边搞点配套？李志文说，但是我拿不准该怎么做。
李东阳靠在沙发上想了想：合万家就那么大地方，想要综合娱乐休闲一体化，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去国土局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商业用地，直接自己建一个综合一体化的广场，类似万达那种。
李志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拿我开涮？咱们开业才一年，虽然赚了点钱，但这点钱哪够买地皮盖大楼的？而且今年还得重新建一个单独的质量检测中心，账上没闲钱。
那不就得了。李东阳说，那就先把眼前的事做好。质量问题、供应链效率、服务质量，把合万家的口碑稳住了，比什么都重要。至于那些意见——休闲娱乐太少、缺少儿童区——记下来，等将来时机成熟了再说。你放心，你儿子脑子够用，真有合适的时机了，不缺这点子和钱。
李志文看着他：我可不是在跟你诉苦，我就是……想听听你有什么想法。你脑子比我活。
我知道。爸，超市的事你就放心大胆地干。现在合万家已经是整个县城最拿得出手的超市了。先把眼前的事做好，其他的往后放。
李志文点了点头，端起碗把剩下的汤喝完，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换了个话题：你七月份毕业了，有什么打算？
李东阳想了想：本科毕业，研究生还得熬两年。不过研究生后面主要就是写论文，平时不需要天天在学校。我想把核心精力放到研究院那边去，把几个项目盯紧一些。
李志文看了他一眼：你上次跟我说你那个研究院，我到现在也没太搞明白到底是干什么的。
于是接下来的两天，李东阳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把他名下的大部分资产跟父母摊了牌。
真真假假讲了七八分——旧石头文化传媒的股份、快手的投资、抖音的投资、海鑫能源回收的实控关系、深空工业研究院和深空智能研究院的出资方身份。
他隐去了海外部分，也没有说具体金额，只说了大概是能过日子不用愁的程度。
之后，两口子才大概明白了自己儿子手里到底握着多大一盘棋。
李志文第三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坐在餐桌前沉默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你那些研究院，一年要花多少钱？
李东阳说：具体数字我没算过，但大几亿应该是有的，嗯，美元。
李志文听完这句话，足足沉默了半分钟，忍住了没有继续追问。
那之后的几天，李志文的电话明显少了一些。以前他一天要接十几个超市供应商的电话，这两天他主动把一些事情交给了周景文去处理。有一次李秋问他怎么不接电话，他说我在想事。
腊月二十五那天下午，李东阳在厨房帮李秋择菜的时候，李秋忽然说了一句：东阳，你爸这两天想了很多。他说他超市那边的事，以后尽量不让你操心了。
李东阳愣了一下：为什么？
他说，你那些项目花钱如流水，研究院一年烧几个亿，他这边的超市一年挣千把万，比起来连零头都算不上。他说不能再靠你输血了，得靠自己把超市稳住。李秋说着笑了一下，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挺骄傲的。说儿子长大了，自己也不能拖后腿。
李东阳没有接话，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那天晚上李志文回来得早一些，九点多就到家了。
李东阳在客厅里看手机，李志文换完衣服坐下来，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李志文开口了：东阳，你那些项目里，有短期能变现的么？
李东阳想了想：目前谈得上变现有点盼头的，也就是dpx大语言模型了。
dpx什么？
大语言模型，就是一个能跟人对话、能写东西、能帮人工作的智能系统。现如今的实验室数据已经迭代到0.75了，距离1.0的正式版本预期至少还得一年的时间，但是即使是0.75版本，已经在集团内部辅助测试了。
李志文听得似懂非懂：能干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