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
李东阳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他微微侧了一下身,目光从曾毓群身上移开,像是在整理措辞,然后重新看回来。
深空在马达加斯加的矿业,目前的定位是深空工业研究院的供应链保障。产能规划是匹配我们自身需求的,短期内没有大规模对外供应的余量。而且第一期矿场的开采许可证虽然拿到了,但选矿厂还在建设中,实际产能释放至少还要十二到十八个月。如果宁德需要稳定的原材料供应,这个时间节奏可能对不上。
曾毓群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在桌面下轻轻动了一下。黄世霖的目光从笔记本上抬起来,看了李东阳一眼,又低下去。
不过,李东阳接着说,海鑫能源那边,今年会有比较大量的锂电池原材料回收量。如果宁德有需求,我们可以签一个长期协议,价格比市场价优惠一些,作为双方合作的起点。
曾毓群拿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动作比之前慢了一些。他没有马上接话,目光落在桌面上的文件夹上,像是在重新评估桌上的牌面结构。
李总,曾毓群放下杯子之后开了口,海鑫的回收材料,纯度能到什么级别?
目前三元材料的回收纯度可以做到百分之九十九点五以上,磷酸铁锂的回收纯度稍微低一些,但在进一步提纯。我们去年在宁波新上了一条湿法提纯线,到今年下半年应该能稳定产出电池级碳酸锂和硫酸钴。
曾毓群点了点头,转头看了供应链总监陆明远一眼。陆明远翻开面前的笔记本,像是在记录什么。
李总,价格方面,陆明远推了一下眼镜,如果签长协,你们能给出什么范围?
李东阳转头看了松本清和一眼。松本清和接过话头,语气平稳:如果宁德能够锁定三年的采购量,我们可以给出比同期市场价低百分之八到百分之十二的区间。具体幅度要看年度采购量。这是建立在LmE和国内现货市场价格联动的基础上的。
陆明远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然后抬头看了一眼曾毓群的方向。
曾毓群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信号——这个条件不算差,但没有达到他真正的预期。
关于固态电池,曾毓群换了一个方向,深空在这个方向的研究,有没有对外合作的可能?
李东阳想了想,回答的时候措辞比刚才更谨慎了一些:固态电池目前还在实验室阶段,技术路线和工艺方案都没有定型。在技术完全成熟之前,深空暂时没有对外授权的计划。但如果在某些细分方向有合作空间——比如电解质的共同开发或者测试标准的共建——我们可以讨论。
曾毓群了一声。
那个声音很短,几乎没有情绪波动,但在场的人都听到了它落下去时的平静和收束。
会谈进行了将近两个小时。
从矿业到材料到技术合作,每个方向都谈到了,但没有一个方向达成实质性的成果。
双方在各自的立场上保持着礼貌的克制,每一次让步都附带条件,每一个承诺都留有边界。快到五点半的时候,曾毓群主动看了一眼手机,然后抬起了头。
李总,今天就先聊到这儿吧。感谢深空的接待,也感谢你们愿意开放合作窗口。海鑫长协的事,我让陆总回去之后跟你们团队对接细节。
没问题。李东阳站起来,曾总,晚餐已经准备好了,就在集团食堂。简单的工作餐,不讲究排场。
那就叨扰了。
晚餐安排在深空大厦二楼的自助餐厅。菜品不算复杂但干净——白灼虾、红烧牛肉、清炒时蔬、蒸鱼、排骨汤,还有几碟凉菜和水果,摆了长长的一排。宁德团队七个人加上深空这边几个人,坐在一张长桌上。灯光是暖黄色的,桌面铺着浅色的桌布,气氛比会议室里松弛了不少。
席间有人聊起了电池行业的趋势,有人问了海水淡化项目的情况,李东阳简单回答了几句,没有展开。
曾毓群在吃饭的时候话比下午少一些,偶尔夹一筷子菜,偶尔端起水杯喝一口,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黄世霖在跟松本清和聊企业的数字化改造,听完松本的见解,让黄受益匪浅。
七点多,晚餐结束。
李东阳送宁德团队到大厦门口。三辆GL8已经等在落客区了,车灯亮着,发动机发出低低的嗡鸣声。
曾总,今天辛苦了。李东阳站在门口,冬夜的冷风从外面吹进来,他大衣的领子被风掀了一下。
李总,曾毓群伸出手,今天聊得很充分。海鑫长协的事,尽快推进吧。
两人握了手。
曾毓群的手温热干燥,握了两秒就松开了。他转身走向中间那辆车,弯腰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深空大厦的外立面。夜色里,大厦的玻璃幕墙亮着暖白色的光,每一层楼的窗户都亮着,像一座不会熄灭的灯箱。
车门关上了。
三辆GL8依次驶出落客区,汇入了虹桥方向的车流。
李东阳站在门口,看着尾灯在夜色里越变越小,直到被前方的弯道挡住看不见了,然后转身走回了大堂。
GL8在高速上平稳地行驶着。
车内没开灯,窗外的路灯和车灯光线交织着从玻璃外面漏进来,曾毓群的面部轮廓在明暗交替中时隐时现。
他靠在座椅上,眉头微微皱着,手指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前方不断延伸的柏油路面和两侧后退的灯光上。
没有取得预期的成果,不是我最担心的。
他开口,声音不高,像是说给黄世霖听的,又像只是把自己正在想的话说出口,我担心的是另一件事——以深空在材料和研发方向上的效率,以及今天李东阳的态度……我有一种感觉,未来宁德的最大劲敌可能不是比亚迪,也不是那些外国同行,而是这个看起来和善的年轻人。
黄世霖坐在他旁边,正侧过头看着窗外。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转回头来,声音里带着一种思考后的平静:二十出头,不到三十,能创建这样一个商业帝国……说实在的,如果我不是唯物主义信仰,我真以为这是什么妖孽转世。他说完之后微微摇了摇头,开个玩笑。不过说实话,他今天的表态很明确——矿业不对外,固态电池不合作,只在回收材料上放了一点口子。这说明深空在电池这个赛道上的布局,不只是试试看那么简单。他们有更完整的计划,只是现在还不方便公开。
曾毓群没有说话,目光仍然落在窗外。
黄世霖继续说下去:而且他今天的节奏控制得很好。我们提了三个方向,他只给了我们一个可以落地的——海鑫长协。矿业推给产能不足,固态推给技术不成熟。三个方向封死了两个半。年轻人有城府,而且不吃亏。
你注意到他提到没有?曾毓群忽然问了一句。
黄世霖愣了一下:没注意到。什么时候?
没有明说。但他下午提到海鑫回收业务的时候,特意加了一句废旧电池拆解后的材料提纯和再利用。这个方向如果只是做材料,不需要放在今天这种场合专门提。曾毓群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在暗光里显得比平时更深了一些,海鑫回收、矿业、固态电池,再加上他今天避而不谈的那个空白——如果把这些拼在一起,他的棋盘比我们想的要大。
黄世霖沉默了几秒:你是说,他可能要做整车?
曾毓群没有回答。车内安静了好一会儿。
机场到了。
GL8停在国内出发的门口,温晓在VIp候机室接到了一个电话,听了几句之后表情微微变了一下。
她挂了电话,走到曾毓群旁边,弯腰低声说了一句:曾总,刚收到消息。比亚迪高层计划近期拜访深空。
曾毓群没有马上回应。
他坐在VIp候机室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还没喝的咖啡,目光落在前方空无一物的墙面上,像在看那堵墙,又像在看墙后面更远的地方。
黄世霖听到了温晓的话,转头看了曾毓群一眼,表情收紧了。
比亚迪,黄世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他很少表露的认真,这时候拜访深空,能为了什么?
曾毓群把手里那杯咖啡放在了旁边的桌子上,杯底碰到桌面发出轻微的声响。
不知道。他说,但肯定不是去聊海鑫长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