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深空的人出了办公楼大门，几辆黑色商务车依次启动，尾灯在暮色里越来越小。
王传福站在门口没动，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最后一辆车的转向灯在路口闪了两下拐上主路，才转身往回走。
比亚迪的几位高管跟在他身后，没人说话。电梯上行的时候，电池事业部的老周先开了口，声音压得低：“王总，那个李东阳，比想象中难缠。”
王传福没接话，电梯到了五楼，他径直走向会议室。
推门进去，几个人各找位置坐下来。会议室里还留着下午磋商时那种淡淡的紧绷感，桌上几瓶矿泉水没人收，投影仪的电源灯还亮着。
王传福在长桌一端坐下，拿起一瓶水拧开喝了两口，放下瓶子的时候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你们怎么看？”
老周先接话：“他说的那些条件，海鑫长协、马达加斯加优先采购权，听着有诚意，但本质上跟给宁德时代开的条件差不多。区别在于，他们给宁德开的是实打实的回收材料长协，给我们开的是个框架意向。说白了，他们不急着跟我们绑。”
比亚迪电子的老陈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搭在肚子上：“我今天留意了一下他们那个投资总监，全程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往关键节点上问。问到封测环节的良率控制，问到来料检测的抽样比例，问得细。说明他们对产业链的工艺是有概念的，不是外行看热闹。”
“智能研究院那个技术负责人也不错。”汽车业务的负责人补了一句，“他看电池产线的时候问的都是系统层面的问题——bmS的均衡策略、热管理系统的耦合方式、模组集成的公差控制。这种人放在我们这儿也能带队。”
王传福听他们说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你们说的这些都对。但你们有没有注意到一个细节？”
几个人看着他。
“李东阳今天在电池车间的时候，在卷绕工位前面站了多久？”
老周想了想：“有两三分钟。”
“他盯着卷绕机看了很久。正常参观的人看卷绕，看的是速度快不快，自动化程度高不高。他不是。他看的是极片对齐度，看的是卷针的锥度，看的是纠偏系统的响应频率。”王传福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一个写歌出身的人，看电池产线能看出这些门道，说明他在这个方向上的积累不是一天两天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再加上今天会上他说的那些——‘深空在整车方向确实在看，目前还处于早期阶段’。话是实话，但你们注意他用的是什么词——‘在看’。不是‘在考虑’，不是‘在评估’，是‘在看’。这两个字的分量，在座各位都是做企业的，应该听得出来。”
老周微微皱眉：“王总的意思是，他们已经动手了？”
“那个东南亚财团的事，现如今看来能确定是深空了。”王传福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呵呵呵，主体是马来西亚注册的，但资金链条里有一层跟香港那边的基金有关系。香港的基金... ...他们做事很干净。”
“那我们跟他们的合作……”
“合作可以谈，但不能把底牌交出去。”王传福端起水瓶又喝了一口，“海鑫的长协可以签，马达加斯加的优先权可以谈，联合实验室也可以做，但整车管理经验这块，得留一手。给他们培训几个工程师可以，把整套管理体系交出去不行。他们学得越快，将来我们在整车市场上面对的对手就越强。”
老陈点了点头：“那我们就按这个思路往下走？先把回收材料的长协签了，其他的慢慢来。”
“对。但速度要快。”
王传福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深圳的夜景。远处的科技园方向灯火通明，玻璃幕墙反射着城市的光，像一片不会熄灭的火。“李东阳这个人，我今天是第一次当面打交道。年轻是真年轻，但比我想象中沉得住气。他在会上只问了一句关于整车资质的话，后面就再没提过。这种克制，说明他们的规划比我们预想的要成熟。”
他转过身来，看着在座的几个人：“深空这个对手，早晚要正面碰。我们能做的，是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把自己的底子再夯实一些。不管是电池、整车还是智能化，哪个方向都不能松劲。”
老周站了起来，收拾桌上的文件：“明白了。我明天让电池事业部出一份回收材料长协的初步方案，把范围和价格区间先框出来，交给他们对接。”
“行。”王传福点了点头，“散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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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宁德时代的时候是3月30号下午。
曾毓群正在办公室里看一份电池技术路线的对比报告。
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旁边放着一杯泡好的铁观音，喝了一半，茶汤已经凉了。办公室的门被推开，黄世霖走进来，手里拿着手机，表情不算严肃，但眉心的褶皱比平时深了一些。
“王传福那边有动静。”
黄世霖在对面坐下来，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李东阳28号带队去比亚迪了。十个人，深空香港的投资总监、工业研究院和智能研究院的技术负责人、海鑫的曹国栋，阵容不小。”
曾毓群把报告合上，靠在椅背上：“王传福亲自接待的？”
“亲自接机，晚上设宴，今天全程陪同参观。电池车间、封装车间、质检线、研发实验室，能看的都看了。下午闭门磋商开了两个多小时。”
曾毓群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放下：“谈出什么结果了？”
“目前能打听到的，没有具体的签约，也没有框架协议。双方的表态都很客气。”黄世霖说，“但根据那边传过来的消息，李东阳在会上的态度跟在我们这儿差不多——海鑫长协可以给，马达加斯加优先权可以谈，固态电池技术合作推给了‘实验室阶段’，整车管理经验倒是主动提了，说的是想跟比亚迪‘学习’。”
曾毓群的目光在桌面上停了几秒。
“主动提了整车经验。”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对。这个信号比什么都重要。”黄世霖的语速稍微快了一些，“他们跟我们会谈，全程没有提过整车一个字。到了比亚迪，主动把‘整车制造经验’摆到桌面上，说明在深空目前的战略棋盘上，比亚迪的利用价值不在电池，在整车。”
曾毓群站起来走到窗边。
宁德时代的办公楼不高，窗外能看到厂区的部分轮廓，测试中心那栋楼亮着灯，几个白色的储能柜并排立在楼前的空地上。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
“王传福怎么回应的？”
“没有明说。据那边透出来的消息，王传福在会上问了一句——‘深空在整车方向上的布局到了哪一步，是还在规划还是已经动手了’，还点了东南亚那个收购的事。”
曾毓群的目光微微收紧：“李东阳怎么答的？”
“他没否认。说的是‘有这方面的计划，还在规划阶段，落地还需要时间’。”黄世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原话可能不完全准确，但意思是这个意思。没有撒谎，也没有说实话。”
曾毓群重新坐回椅子上，把那份技术路线报告推到一边，手指搭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王传福应该能猜到了。”
他说，“我们之前分析过，深空在马达加斯加有矿、有固态电池、有车机系统、有天语的硬件入口，差的只剩下整车资质和制造能力。东南亚那个收购标的只要收完，这盘棋的每一个格子都填满了。王传福让李东阳去看电池产线和整车制造流程，等于是在给未来的对手打开自己的车间。”
“那我们要不要做点什么？”
曾毓群想了一会儿：“不用。比亚迪跟深空走得近，对我们来说不全是坏事。李东阳给我们的那些条件，同样会给比亚迪，甚至可能更多，因为他需要从比亚迪那里换整车经验。如果比亚迪拿了深空的回收长协，我们的供应量可能会被挤占一部分。但反过来，如果比亚迪把整车经验给了深空，深空在整车方向上的进度会加快，到时候他们自己需要的高性能电池的量会更大。”
他端起那杯凉茶喝完了最后一口。
“我们盯紧两件事就行。第一，海鑫那边每个月能释放出来的回收材料总量是有限的。比亚迪要是签了长期协议，我们的份额就会变。你让供应链那边做一份测算，如果比亚迪拿走三成，我们还能拿到多少，够不够用。”
“明白。”
“第二，dpx大模型的进度。深空在AI上的投入比我们预想的快，一旦大模型商业化铺开，他们对高性能存储和算力的需求会暴增，这会反过来影响他们对电池技术的投入节奏。我们要保持自己的电池研发不被带偏。固态电池该做的预研不能停，但三元材料和磷酸铁锂的工程化升级，优先级要排在前面。”
黄世霖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过头来：“老曾，你觉得李东阳最终会选谁？”
曾毓群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厂房外那排储能柜的轮廓在暮色里变得模糊，只剩下几个白色的轮廓立在灰色的地面上。
“他谁也不会选。”曾毓群说，“他会把宁德时代和比亚迪都拿在手里，然后在他们中间找一个平衡点。这个人做事的风格我们见过一次了——先给一点，再要一点，最后把所有人都绑在他的棋盘上。当然我说了不算，得看这个年轻人怎么做。这个人太......妖孽吧！”
是的，琢磨了一下，曾毓群对李东阳的评价只能说妖孽。
黄世霖走了之后，曾毓群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
窗外宁德的厂区渐渐安静下来，远处的测试中心也只剩下一盏灯还亮着。他把那份电池技术路线的报告重新翻开，翻到固态电池那几页，看了很久，然后在页边用笔画了一条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