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楠抬起头，手停在包的拉链上：“什么好消息？”
“不用憋内伤了。”李东阳靠在门廊的柱子上，双手插在口袋里，“4月8号，我应邀参加交大的120周年校庆，做公开演讲。到时候动静会不小，你也就不用跟猛哥保密了，可以尽情八卦了。”
宗楠愣了一秒，然后笑出了声，声音在空旷的门廊下面弹了一下：“当真？”
“当真。”
“那我今天就能说。”
“那不行，8号下午五点以后。”
宗楠把包带往肩上一甩，脸上的表情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等到可以松口气的样子。她走了两步，又转过头来：“不过你怎么想的？怎么突然要走到前台？”
李东阳从柱子上直起身来，往停车的方向走：“没办法，去北京开会开多了，学校里面的领导在部里面关系错综复杂，找我好多次了，遮不住了。也懒得遮掩了，刚好借交大120年，闪光一回吧。”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准备工作其实做了不少。
为了确保这次公开露面的效果可控，他提前半个月就让程潇牵头成立了一个临时小组，专门负责这件事。小组对接了交大校庆组委会、集团公关部、法务部和几家核心媒体渠道。
演讲结束后的官方通稿、媒体口径和舆情引导预案全部提前准备好了，连百度百科的词条都提前建好了框架，只等演讲结束之后上线。
李东阳给小组的要求只有一句话——确保8号演讲结束之后全网的舆论走向是正向的。
宗楠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把包放进副驾驶，靠在车门上：“那行吧，我再憋几天。不过老张要是知道他兄弟是亿万富豪，不知道作何感想。”
“能有啥感想，他都已婚了，就算我是GAY，也不会考虑已婚男人吧。”
宗楠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然后笑着摇了摇头：“你这嘴真毒，看起来一点都不像老板。”
“当老板累啊。”李东阳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之前看了她一眼，“你应该懂的。要是连个性都没了，活着其实没多大意思。”
宗楠站在车外面，手搭在车门上，听了这话点了点头。
她当然懂。
离过婚，一个人回国，跟比自己小二十的男人在一起，外面的人说什么的都有。但她从来没打算为了别人的眼光把自己改成一个“得体”的中年女人。
李东阳说这个话的时候语气随意，但落在她耳朵里，分量不轻。
“行了，走了。”
李东阳发动了车子，车灯在暗下来的门廊前面亮起来，照亮了前面那一排香樟树投下的影子。
宗楠退后两步，冲他摆了摆手。
李东阳的车子缓缓驶出半岛环道，尾灯在树丛后面闪了两下就看不见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车灯消失的方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在备忘录里写了一句“4月8号，交大校庆”，然后拉开车门上了自己的车。
点火的时候她忽然笑了一下。
从今晚开始算，距离她可以跟张猛把这件事从头到尾讲一遍，还有七天。
她在心里盘算着到时候从哪里开始讲——是从第一次去凌空看办公室的时候说起，还是从更早之前李东阳第一次来她公司谈设计方案的时候说起。想了想，觉得还是从最开始的时候讲比较过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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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8号，东海交大闵行校区。
清晨七点半，闵行校区外面的马路上已经开始堵车了。
道路两侧的灯柱上插满了一百二十周年校庆的道旗，蓝底白字，每隔几米一面，从校门口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十字路口。
来往的车辆不少挂着校友返校的专属通行证，出租车、私家车、中巴车混在一起，在早高峰的车流里一寸一寸地往前挪。校门口几个保安戴着白手套在指挥交通，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嘴里含着哨子，短促的哨声混在引擎的嘈杂里，偶尔响一下。
校园里面倒是很安静。
梧桐树刚抽了新叶，淡绿色的嫩芽从枝头冒出来，在晨光里透着亮。
步行道两侧摆了一排排的花箱，矮牵牛和孔雀草开得正盛，红的黄的挤在一起，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主路两侧的灯柱上除了道旗还挂着几串小红灯笼，从教学楼的方向望过去，那些灯笼连成一条线，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扎眼。
草坪上停了几辆校园观光车，专门用来接送返校的校友，车身上贴着“120周年”的标识。远处的主体育场方向传来断断续续的试音声，有人在调试音响设备，“喂喂喂”的声响隔着半个校园都能隐约听到。
李东阳的车停在二号门门口的时候，几个保安看了一眼车牌，又看了一眼通行证，没有多问就放行了。
程潇先下车，手里拎着一台轻薄的笔记本电脑，胳膊上挎着公文包，另一只手抱着一叠打印好的纸质资料。
李东阳从另一侧下来，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是深色的纯色款，不花哨。他站在车旁边整理了一下袖口，然后跟着程潇往浩然高科技大厦的方向走。
浩然高科技大厦三楼的大会议室里，交大的几位党委领导已经到了。
长会议桌两侧坐了一圈人，大部分都是从全球各地赶回来参加校庆的杰出校友，李东阳扫了一眼——六七十个人，平均年龄大概三十五往上，五六十岁的占了多数。
他能认出几张经常出现在财经媒体上的面孔，但名字和脸对上号的没几个。
校方没有刻意介绍他的身份，只说了一句“安泰经管学院的校友代表”，其他人也没多问，只是看了看他面前桌上摆的那块名牌，上面印着“李东阳”三个字。
会议室里的谈话没什么虚头巴脑的客套。
校方这边主要聊的是校庆之后的发展规划——理工科实验室的扩建、青年科研人员的经费缺口、安泰经管学院未来的学科建设方向。
李东阳坐在靠后的位置，轮到他发言的时候没有绕弯子，结合深空集团几个研究院踩过的坑，实实在在讲了不少产学研转化的问题。
“很多实验室里面的成果，纸面数据很漂亮，但一走到量产环节各种问题全爆出来。”他端着玻璃杯喝了一口水，语速不快，“学校搞科研不用过多考虑成本，但企业落地，成本、良品率、供应链，每一项都是绕不开的坎。高校和企业合作，最好提前把权责划分清楚，不能光停留在纸面合作协议上。”
党委领导坐在对面，认真听着，时不时拿笔在笔记本上记几条。
旁边几个头发花白的老校友也侧过头看了他几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这年轻人说话挺务实”的打量。
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推开，姚明走了进来。
两米二六的身高一踏进房间，天花板顿时显得矮了一截。他穿着深色西装，步子迈得不大，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被关注惯了的从容。他扫了一圈会议室，目光在几个熟人身上停了一下，微微点头，然后走到李东阳旁边的空位坐下来。
一个大高个忽然坐在自己边上，李东阳多少有点不适应。他侧过头跟姚明打了个招呼，姚明礼貌地伸出手，握了一下，说了句“幸会”。
他的手掌宽厚，握手的力道不轻不重，目光在李东阳脸上扫了两秒，没有多问。
相对李东阳的默默无闻，姚明在会议室里的存在感明显高出一截。
短短十几分钟里，有七八个人过来跟他打招呼、握手、寒暄几句。他每次都站起来，微微弯着腰跟对方握手——那种两米多的人主动弯腰的幅度，带着一种自觉配合别人身高的习惯。
程潇安安静静站在会议室靠墙的角落，低头做自己的事，偶尔抬眼看一下李东阳的方向。
在会议室交流了将近一个半小时，八点四十五分，工作人员推门进来提醒校庆主典礼马上开始，请各位校友移步主体育场。
众人停下交谈，陆续起身。
李东阳跟着人流往外走的时候，姚明走在他前面半步的位置，门口的工作人员看见姚明过来，下意识地往旁边退了一步，给他让出了出门的空间。
主体育场看台上已经坐满了人。
在校学生、返校校友、教职工、受邀嘉宾，密密麻麻坐了一圈。
看台东侧那片区域清一色的深蓝色校庆文化衫，是各个学院的学生方阵。操场中间搭了舞台，大屏幕循环播放着交大一百二十年的发展历史短片，画面从黑白的老照片过渡到彩色的现代校园，配乐是校歌的管弦乐版本。
头顶的音响设备已经调试完毕，低沉的背景音在体育场上空回荡。
九点整，校庆典礼正式开始。
现场掌声响起来，铺天盖地的，从看台四面汇集到中间的舞台上。校领导致辞、老校友代表发言、学生代表讲话，流程一项一项往下走。
大屏幕上的画面不断切换，台下时不时响起一阵掌声。
李东阳坐在校友区靠中间的位置，左边的姚明像一个地标一样显眼，右边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学长，整个过程坐得笔直，偶尔低头看一眼手机。
时间走到十点三十分。
主持人站在舞台中央，声音透过音响传遍整个体育场。
“接下来，有请我校杰出校友代表，香港深空环球投资集团有限公司实际控制人，上海深空中国投资集团有限公司董事长，安泰金融管理学院金融学在读研究生——李东阳同学上台，为我们带来主题演讲，《立足脚下，看见时代》。”
台下响起一阵掌声。
刚开始的掌声规模不算大，更多的是礼节性的，因为大部分学生在听到“深空环球投资”这几个字的时候没有反应过来。
但前排的投行界校友和几位深耕金融领域的教授几乎在同一时刻坐直了身体。
李东阳的研究生导师张博厚坐在前排教师席，在主持人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就站了起来，双手举过头顶开始鼓掌。
张博厚在金融学术圈是什么分量，在场的人心里都有数。他站起身鼓掌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个信号，其他反应慢的人看到这个信号之后也陆续起身。
掌声从稀稀落落变成了满场轰鸣。
深空环球投资。
这个名字在过去两年里频繁出现在财经媒体的国际版面上——港股那几笔精准的做空、阿联酋的海水淡化授权协议、马达加斯加的矿业布局、旧石头传媒的爆款内容矩阵。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形成了一个体量庞大的商业集团。
而今天站在台上被介绍为“实际控制人”的，是一个看起来跟他们当年毕业时差不多年纪的年轻人。
议论声混杂在掌声里面。
有人低头翻手机，搜“深空环球投资”的新闻；有人侧过头跟邻座交头接耳；有人举着手机对准舞台拍了几张。看台东侧的学生方阵里，有人举起了提前准备好的灯牌，上面写着“交大生日快乐”和“欢迎校友回家”。
李东阳从座位上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的下摆，顺着台阶往下走。
姚明侧了侧身给他让出通道，看着李东阳的身影思考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