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姐，客套话就不说了。”李东阳坐在办公桌后面，等周雅宁在对面坐下来，开门见山，“你在快看的工作能力有目共睹，所以对于新征程我相信你有信心。但是有几点我还是要提一下。”
周雅宁打开笔记本，拿起笔。
“第一点，警惕、预防、红线化，公司内部的饭圈文化。”李东阳的语气比平时重了一些，“做好高压规章以及核查机制，严禁杜绝不良风气在集团内部蔓延。不管是在旧石头还是下属的分公司，尤其是各大mcN子公司。”
他顿了一下，给周雅宁留了记录的时间，然后继续说下去。
2016年的饭圈文化，跟后来比起来还不算最疯狂的阶段，但苗头已经很明显了。微博上的粉丝控评、打榜、刷话题，已经形成了一套成熟的流水线。流量明星的粉丝团有组织有纪律，集资应援、数据组、反黑组、控评组，分工明确得像个小型公司。
粉丝之间的撕逼从贴吧骂战升级到了微博热搜，动不动就是几万条转发、几十万条评论，里面混着水军、黑粉、营销号，乌烟瘴气。
有艺人因为粉丝的极端行为被推上风口浪尖——年初有个流量小生的粉丝为了给偶像争取一个综艺资源，跑到对家艺人的微博下面刷了几万条辱骂评论，最后事情闹大了，艺人本人出来道歉，资源也黄了。
也有经纪人利用粉丝情绪来施压平台和制作方，粉丝后援会成了谈判筹码，动辄“我们粉丝有几百万，你们不给我们家哥哥排面，我们就集体抵制”。
最离谱的是有粉丝为了给偶像刷数据，花几十万买专辑、买杂志、买代言产品，买完之后堆在家里落灰，有的连包装都没拆。
旧石头旗下有五十多个签约艺人，其中不少是流量型的。迪丽热巴、杨紫、赵丽颖这些名字，在微博上的粉丝基础都不小。经纪事务部虽然没有直接组织粉丝后援会，但私下的沟通和引导是存在的。
这个行业本来就是靠粉丝吃饭的，完全切割不现实，但底线在哪里，李东阳看得很清楚。
“饭圈那套东西，一旦失控，反噬起来比什么都快。”李东阳说，“粉丝今天能把你捧上去，明天就能把你踩下来。而且踩的时候比捧的时候更狠。旧石头不要这种流量。我们要的是作品立身，不是数据立身。”
周雅宁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抬头问了一句：“具体的红线怎么划？”
“你回去之后跟法务和经纪事业部一起出个细则。mcN子公司那边，签约达人的内容审核要加一道，凡是涉及粉丝互撕、拉踩、引导对立的内容，一律限流。经纪事业部对艺人的粉丝后援会要有明确的沟通边界，不能私下承诺任何东西。艺人本人也不能在公开场合引导粉丝去打榜、刷数据、攻击别的艺人。发现一个，处理一个。”
“明白。”
“第二点。”李东阳换了个话题，语气也换了一种调子，“要做好迎接未来AI对文娱市场冲击的准备。尤其是快看板块。”
他拿起手机，翻到dpx1.5的测试版界面，把屏幕转向周雅宁。那个界面上是一个简单的对话框，光标闪烁着，旁边有一个输入框和几个功能按钮。
“智能研究院的dpx1.5大模型，你用过，应该感触良多。月底它就要在小范围公开商业化了。先不谈市场冲击，说功能——它可以自己写基本文稿，虽然长文能力还有限，但未来长文、超长文本制作肯定是趋势。以研究院那边的迭代速度，这个未来会非常快。而且长文写作只是其中一个方向，文生图甚至图生视频，这些未来都不是事情。”
李东阳把手机收回来，靠在椅背上。
“我甚至可以准确地告诉你，未来三年，AI赛道会非常卷。而作为这个赛道的下游，文娱产业何去何从？”
周雅宁停下了笔，抬起头看着他。
“内容生产的门槛会降到几乎为零。”李东阳说，“一个没有编剧经验的人，用AI就能写出一部结构完整、逻辑通顺的短剧剧本。一个没有画师背景的人，用AI就能生成一套风格统一的漫画分镜。一个没有剪辑功底的人，用AI就能把文字脚本直接转成视频片段。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内容供给会爆炸。现在旧石头为什么能跑出来？因为我们有好的编剧、好的导演、好的制作团队，这些能力在市场上是稀缺的。但如果AI把这些能力平民化了呢？”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周雅宁脸上移到松本那边，又移回来。
“到时候拼的不再是谁能做内容，而是谁能做出好内容。谁有判断力，谁有审美，谁能从海量的AI生成内容里挑出真正有价值的东西，谁才有竞争力。旧石头现在积累的Ip库、编剧团队、制作经验，这些是底座，但光有底座不够。你要从现在开始想一个问题——三年后，旧石头的核心能力是什么？”
周雅宁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笔尖在纸面上划出细密的沙沙声。
“快看那边尤其要注意。”李东阳说，“番茄小说和番茄短剧是免费模式，靠广告变现。AI生成内容的成本降到一定程度之后，内容供给会从稀缺变成过剩。免费阅读的竞争壁垒从来就不是内容本身，是推荐算法和用户规模。算法那边有智能研究院撑着，但内容的质量门槛必须往上提。现在靠量取胜，以后要靠质。那些AI批量生成的垃圾内容，平台要能识别、要能过滤、要能打压。这个机制你回去之后牵头跟技术团队一起做。”
松本在旁边听着，原本松弛的坐姿慢慢正了起来。她在旧石头待了三年多，文娱产业的套路她比谁都熟。但李东阳说的这些东西——AI生成内容、内容供给爆炸、从量到质的转变——她之前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她一直以为AI就是个工具，提高效率的工具。但李东阳说的不是工具，是整个产业逻辑的重构。
“周姐，你的判断力我是信的。”李东阳最后说了一句，“但方向要调整。旧石头接下来三年的核心KpI不是营收增长，是内容质量。营收可以放缓，质量必须上去。”
周雅宁合上笔记本，点了点头：“我回去之后就着手做。饭圈红线先出细则，AI这块我会跟智能研究院那边保持沟通，尽快拿出一个内容质量升级的方案。”
“好。”
周雅宁离开的时候步子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不少。
李东阳给了方向和目标，她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就清晰了——先拿方案，再分步推进，不用自己瞎猜老板想要什么。
周雅宁走了之后，松本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李东阳办公桌旁边，低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看你都不像二十五岁的小年轻，更像五十二岁的老狐狸。”她说，“眼光、视野、深度，比我见过的很多董事长大拿要深多了。”
“天生我材嘛。”
“哈哈。”松本笑了一声，然后收了笑，语气认真了一些，“不过说真的，被你这么一说，我感觉石映那边还是不能松懈。秦夏在日本会忙不过来。收购的事我还是亲自去盯着吧，加速拍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