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目光匯聚過來，陳錦年只好慢慢解釋道。
“食無定味，適口者珍，一道菜好不好吃，是一個非常主觀的問題，所以我沒法告訴你們以前的北京烤鴨是不是比現在的好吃，不過，我可以肯定的是，如果把傳統的北京烤鴨端到你們面前，你們大概率是一口都吃不下去。”
“不可能吧。”
徐彬放下酒杯，臉上閃過一絲的驚訝。
“我雖然不會做菜，但我也知道，只要把去腥的工序做到位，烤鴨是很難做到特別難吃的。”
“我可沒說以前的北京烤鴨難吃，我只是說你吃不下去。”陳錦年隨手抓起一把花生米，邊吃邊講。
“你知道凌志為什麼敢說買他們南京的鴨子不會踩雷嗎？是因為他們南京用的鴨子是統一的，平價的烤鴨和鹽水鴨用的是櫻桃谷鴨，高端店和老字號用的是湖鴨和麻鴨，這三種鴨子雖然肉質有差異，但有統一的特點，就是皮脂率低。”
“櫻桃谷鴨的皮脂率是二十多，湖鴨的皮脂率是十幾，用這種鴨子做出來的烤鴨和鹽水鴨比較清爽，不肥膩，可你們知道用做北京烤鴨的北京填鴨，皮脂率能到多少嗎？”
徐彬搖了搖頭。
他連自己的體脂率都不知道，怎麼可能關心填鴨的皮脂率。
陳錦年默默抬起手，伸出四根手指。
“百分之三十八左右，接近四成，頭部的精品鴨胚甚至能達到四成以上的水準。”
“我的天，這是吃肉還是喝油啊。”
徐彬頓時感到一陣反胃，趕緊桌上的氣泡水喝了一口，把不適壓下去。
陳錦年咧著嘴一笑。
“你說對了，就是喝油，以前物資匱乏了，普通家庭一年到頭也吃不到幾次葷腥，所以這種油汪汪、一出爐就脂香四溢的烤鴨，對當時的人來說，就是極品珍饈，但是放到現在，特別是九零往後的這一批人，有幾個喜歡吃肥肉的。”
“就不用瘦一點的鴨子嗎？”
“已經用了，現在大董、便宜坊和四季民福里用的鴨子，全是減過肥的鴨子，但是吧，北京烤鴨是掛爐做法，鴨子不肥，烤不出皮酥肉嫩的口感，而且北京烤鴨還有地理標，鴨子的皮脂率低于百分之三十三就不符合產品標準。”
“所以現在的北京烤鴨就卡在這里，年紀大的老食客覺得現在的烤鴨太瘦了，缺少脂香，而年輕人和外地人覺得太肥了，看著就倒胃口，純屬花錢找罪受，兩頭不討好，所以說北京烤鴨不好吃的聲音就越來越多了。”
“原來是這樣。”
甦凌志恍然大悟，他只是知道說北京烤鴨又貴又不好吃的人很多，但他沒吃過以前的北京烤鴨，沒想過其中的緣故。
“對了，你們北京的烤鴨店為什麼不出個子品牌，做低價格、低皮脂率的烤鴨呢。”
陳錦年斜眼瞥了甦凌志一眼。
“低價、低皮脂的烤鴨不就是金陵烤鴨和廣式脆皮燒鴨嗎？哪用得著北京的烤鴨店去準備做。”
甦凌志瞬間愣住。
對啊，確實不需要的，這不有現成的嗎？
接著，陳錦年又補了一句。
“而且北京內部是相當抱團的，如果哪家知名字號，膽敢推出低價的改良烤鴨，就會遭到全行業的排擠和圍攻，哼，這些人一旦下起黑手來，可是沒有什麼底線的。”
甦凌志、王晟和徐彬同時抬起頭，相互對視一眼。
這句話的語氣明顯有問題，不像是說北京的烤鴨店，倒像是影射京圈的影視同行。
特別是考慮到陳錦年和京圈的關系，更讓這種猜測變得越發可能起來。
經過短暫的眼神交流，甦凌志試探的問道。
“老大，你是不是知道……是誰舉報的咱們了？”
王晟和徐彬瞬間把注意力放到陳錦年的身上。
這件事情，也是他們最關心的，把舉報送到南京，讓南京的相關部門下來檢查，這種能量，絕對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幸好他們也不是普通的劇組，從籌備之初就得到的市里和省里的支持，並通過官方程序給南京的文旅部門打過招呼，否則，就不只是按照程序檢查一遍了。
疫情管控、大型劇組、多人投訴。
將這三個關鍵詞放到一起，大概率就是停工隔離，等待上級通知了。
“我在大巴車上接的電話，是喇總打給我的。”
陳錦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精的辛辣在舌尖炸開，可臉上卻沒有半分表情，一雙眸子冷的像是深秋的湖水。
“喇總有說是誰舉報的咱們嗎？”徐彬趕緊追問。
“沒有，喇總和三爺不一樣，三爺是江湖大哥，喇總專家學者，江湖大哥可以出面協調小弟的矛盾，但專家學者只能制定規則，不能插手具體的關系，一旦插手，那些制定的規則就會失去公信力。”
中影的一二代掌門人，性格差距巨大。
一代是草莽，要求的是對脾氣，只要脾氣對，就可以幫忙攢局拉投資。
二代是規則，要求的是夠專業，所有的欣賞都建立在專業能力上，能力不夠，再欣賞也不會在規則之外講私情。
所以喇總在給陳錦年的電話中，壓根沒提到北京的同行，只是在不斷告誡他疫情控制住不代表就不會再擴散了，要注意防範，做好場地的消殺工作，保證規範安全。
全程不僅沒有提及到京圈，甚至連被舉報的事情都沒有聊。
但是，對陳錦年而言，這通電話來的本身就顯得不同尋常。
上午剛剛被檢查完，下午收工的時候電話就打過來的，這種幾乎可以餃接上的時間線，就是在提醒陳錦年，要注意外部動向。
這些道理，陳錦年明白，在座的三人同樣清楚。
因為在很多時候，動作本身，比要傳達出來的信息還要關鍵。
“那你覺得——會是誰？”
徐彬緩緩問出這個關鍵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