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羅亞在收容屋里，已經待了整整三天。
竹門被人輕輕推開一條縫，夏星端著一籃洗得透亮的樹果踮著腳進來，她湊到牧野身邊問道︰“那只索羅亞，還是不肯吃東西嗎？”
牧野正低頭給吉利蛋遞消毒棉片，聞言也壓著聲音回，目光沒敢往角落瞟，怕驚到那個縮在陰影里的小家伙︰“嗯，水也沒動。”
“別太急。”夏星指尖輕輕踫了踫他的胳膊，遞過去一小罐調好的花蜜，“這是我今早剛從花海收的甜花蜜，混在能量方塊里香味更濃，說不定它會願意嘗一口。它之前受了那麼多苦，總得給它點時間，慢慢敢信我們。”
這三天里，索羅亞幾乎沒離開過這個角落，不吃牧野放在窩口的食物，不踫他倒在碗里的溫水，更不讓任何人、任何寶可夢靠近它半米之內。
吉利蛋每次端著藥盤過來，它都會立刻咧開嘴，露出尖尖的細牙，喉嚨里發出低低的威脅聲，卻不會再像剛醒那天一樣，拼盡全力發動攻擊。它能感覺到，那股淡粉色的治愈波動落在身上，傷口火燒火燎的痛感就會減輕，那些紅腫發炎的地方，也會慢慢舒服起來。
牧野每天來給它換藥，動作總是放得很輕。指尖踫到繃帶的時候，索羅亞會瞬間繃緊全身的肌肉，暗紅色的眼楮死死盯著他的手，可直到換藥結束，它也沒再做出任何攻擊性的動作。
它能清晰地感覺到，身上的傷在一天天好轉，左前腿的夾板換了一次，斷骨正在慢慢愈合，脖子上深可見骨的勒痕消了腫，密密麻麻的鞭痕也都結了淺褐色的痂。
這些變化，都是眼前這個陌生的人類，帶給它的。
索羅亞不懂，也不敢信。它見過的人類，只會在它听話的時候露出假笑，在它反抗的時候揮起鞭子，只會把它鎖在冰冷的鐵籠子里。可眼前的牧野，和那些人，一點都不一樣。
它開始安安靜靜地觀察牧野。
只要牧野在收容屋里，它醒著的每一刻，目光就沒從他身上移開過。
它看著牧野每天天剛亮就會準時過來，先推開門窗通風，再按著固定的順序，給收容屋里每一只寶可夢喂食。他記得每一只寶可夢的口味，給被捕獸夾夾傷的大尾立放甜口的樹果干，給斷了翅膀的波波調軟乎乎的能量糊，給腿上打了石膏的喵喵備著曬好的小魚干，從來沒出過錯。
喂完食，他就挨個給受傷的寶可夢換藥、檢查身體。動作不快，卻有條不紊，每一件事都做得認認真真，沒有半點敷衍。
它的目光，也落在了剛走進來的夏星身上。
她手里抱著一摞干淨的軟墊和繃帶，進來先幫著吉利蛋整理好藥盤，又把換下來的髒軟墊疊得整整齊齊。
中途牧野去洗手的間隙，她蹲在桌子邊，一邊給波波的能量糊里加樹果醬，一邊跟吉利蛋輕聲說話，“牧野哥這幾天都沒睡好吧，天不亮就過來，半夜還要起來看看情況。”
吉利蛋“Lucky~Lucky~”地應著，眼里也帶著笑意。
夏星又笑了笑，補充了一句，聲音更輕了︰“這里的每只小家伙，他都放在心上呢。”
索羅亞縮在陰影里，耳朵輕輕動了動。原來這個人類，不是只對它這樣，他對所有受傷的寶可夢，都是一樣的溫柔。
它還看著吉利蛋和牧野的默契，牧野忙不過來的時候，不用說話，吉利蛋就知道他要遞紗布還是消毒水，總能精準地把東西送到他手邊；看著九尾會在牧野坐下來寫記錄的時候，悄悄走過去，把蓬松的尾巴搭在他的腿上給他暖著，牧野會順手摸一摸它的尾巴，眼里帶著笑意；看著巴大蝴會落在他的肩膀上，用觸角踫他的耳垂撒嬌，牧野也不會嫌它煩，會給它帶花田里采的甜花蜜。
索羅亞不懂這種感覺，它只知道，靠近人類，就會被關進籠子，就會被打，就會被逼著做不願意做的事。
三天沒吃東西，它的胃早就空了，火燒火燎地疼。每天牧野放在窩口的能量方塊，都散發著淡淡的奶香味，混著夏星給的花蜜甜香，勾得它肚子時不時發出細碎的聲響。它無數次想伸爪子去勾，可每次一動，那些被欺騙、被毆打的記憶就會潮水般涌上來，讓它立刻縮回爪子，死死盯著那塊能量方塊，像在看什麼致命的陷阱。
第三天下午，牧野給所有寶可夢都檢查完身體，拿著掃帚和簸箕，背對著它打掃籠舍。他的動作很輕，掃帚劃過地面的聲音規律又平穩，全程沒有回頭看它一眼。
就是這個瞬間，索羅亞的身體先于大腦動了。
它像一道灰色的影子，飛快地從窩里竄出來，叼起窩口的那塊能量方塊，又瞬間竄回了角落的軟墊最深處。
第四天早上，牧野照常端著新的能量方塊和溫水過來。碗里的能量方塊帶著淡淡的花蜜甜香，是夏星凌晨起來特意做的，軟乎乎的，一抿就能化開。
往常這個時候，索羅亞早就縮到了窩的最里面，後背抵著牆，死死盯著他的動作，可這一次，它沒有躲。
它就蹲在窩的邊緣，看著牧野的手一點點靠近，看著他把能量方塊和溫水輕輕放在窩口。牧野的動作放得很慢，放下東西就立刻往後退了兩步，沒有多停留，也沒有試圖靠近它。他看著索羅亞，輕輕笑了一下，沒說話，轉身去忙別的事了。
索羅亞蹲在窩里，看著他的背影，暗紅色的眼楮里，少了很多之前的警惕。 這一天，它沒有等牧野轉身，就在窩里，安安靜靜地把那塊能量方塊吃完了。
這天傍晚夏星來送新做的能量方塊時，遠遠就看見窩口舔得干干淨淨的空碗，沖牧野比了個大拇指，把裝著能量方塊的保鮮盒放在桌上，又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只留下滿室淡淡的甜香。
第五天的收容屋，依舊和往常一樣安靜。
牧野坐在屋子中間的小凳子上，給腿上被野生大狼犬咬傷的喵喵包扎傷口。喵喵性子軟，包扎的時候疼得眼眶紅紅的，卻一聲都不吭，只是用腦袋輕輕蹭著牧野的膝蓋。
“乖，很快就好。”牧野放輕了手上的動作，低聲哄著，“等拆了繃帶，就能跑能跳了，到時候給你買最鮮的小魚干。”
就在這時，牧野忽然感覺到自己的褲腿，被什麼東西輕輕踫了一下。
很輕的一下，軟乎乎的，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試探。
他愣了一下，慢慢低下頭。
索羅亞就站在他的腳邊。
它終于走出了那個待了整整五天的角落，三條好腿穩穩地站在地上，受傷的左前腿輕輕抬著，沒敢用力。它仰著小小的腦袋，暗紅色的眼楮一眨不眨地看著他，嘴里叼著半塊沒吃完的能量方塊，正用腦袋一下一下，輕輕推著他的褲腿。
牧野的呼吸都放輕了，生怕動靜大一點，就把這個好不容易敢走出來的小家伙嚇回去。
他慢慢蹲下來，和索羅亞平視，聲音壓得又低又柔，不敢有半點起伏︰“給我的？”
索羅亞松了嘴，把那半塊能量方塊放在了他的腳邊，又用鼻子往前輕輕推了推，依舊抬著腦袋看著他，像是在等他的回應。
牧野看著腳邊的能量方塊，心髒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又軟又暖。他伸出手，指尖微微有點抖，拿起了那半塊能量方塊。
索羅亞沒有躲，只是安安靜靜地看著他。
牧野當著它的面，咬了一口那塊能量方塊，甜絲絲的味道在嘴里化開。
“謝謝。”他看著索羅亞的眼楮，認認真真地說，“很好吃。”
就在這句話落下的瞬間，索羅亞的眼楮，一下子亮了。
像是暗夜里蒙塵的星星，忽然被擦干淨了光，原本還帶著一絲警惕的暗紅色瞳孔里，瞬間盛滿了細碎的光亮。
它沒有跑開，也沒有退回那個角落。它只是往前湊了湊，在牧野的腳邊蹲了下來，把自己縮成了小小的一團，然後慢慢閉上了眼楮。
清晨的陽光透過玻璃窗，落在它小小的身體上，暖融融的。
牧野看著它安穩的樣子，伸出手，動作慢到了極致，輕輕落在了它的頭頂，摸了摸它柔軟的灰色毛發。
索羅亞的身體輕輕抖了一下，卻沒有躲。
它依舊閉著眼楮，安安靜靜地蹲在他的腳邊，像是終于找到了一個可以徹底安心落腳的地方。
牧野的手輕輕順著索羅亞的毛，動作溫柔又小心。他知道，這五天的沉默等待，五天的耐心陪伴，終于換來了這個小家伙，一點點的信任，這一點點信任，來之不易，卻重逾千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