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华把所有早期实验记录调了出来。
研究区的终端同时弹出复核通知。
“从第一批样本开始，重新核对。”
她站在会议室前方，声音不高。
“时间、地点、样本编号、处理人员，全部重新确认。”
一名研究员翻开资料。
“目前的数据已经核对过两次。”
“所以才需要第三次。”
令华的目光扫过桌面。
“如果第三次仍然没有问题，就证明前两次有人没有认真看。”
没人接话。
林越坐在靠后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摞旧报告。
第一批Amazon细胞样本的记录非常混乱。
部分文件缺少签名。
部分检测表上的时间与设备日志对不上。
还有一段完整的实验记录，只剩下目录编号。
NZA—07。
林越调出备份目录。
文件状态显示：已删除。
删除时间是两年前。
权限来源：野座间制药内部高级账户。
他继续往下查。
那段实验的地点被改成了“细胞稳定性基础研究室”。
但设备调用记录显示，实验曾经使用过旧城区地下医疗站的冷藏设备。
林越停在屏幕前。
有人删掉了记录。
但没有删掉所有设备痕迹。
“你看到了什么？”
令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越关闭目录。
“旧设备调用频率异常。”
“具体？”
“这台冷藏设备登记为备用，实际使用次数超过主设备。”
令华伸手拿过平板。
她没有马上看数据，而是盯着林越。
“你入职多久？”
“第三天。”
“第三天就开始查两年前的设备？”
“会议要求重新核对。”
林越指了指桌上的文件。
“目录缺失，设备记录又在同一时间段异常。”
“你认为有人删除了实验资料？”
“我只认为资料缺失。”
令华看着他。
几秒后，她低头翻开平板。
“这件事先放在你这里。”
“需要补报告吗？”
“写一份设备异常说明。”
“只写设备？”
“目前只有设备。”
林越点头。
令华转身离开。
她没有追问。
但她把林越桌上的旧目录一起带走了。
下午，林越在制药公司后门见到了泉七羽。
她穿着宽大的外套，脸色比上次更差。
走廊没有监控。
但远处有人经过。
“你查到地下医疗站了。”
泉七羽先开口。
林越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到墙边。
“只查到设备。”
“够了。”
“你知道我在查？”
“野座间最近重新核对早期资料。”
泉七羽抬起眼睛。
“我不想让他们找到那些记录。”
“那你不该来这里。”
“所以我只站在门外。”
她的手压在腹部。
动作很轻。
林越视线停留了一瞬。
泉七羽察觉到了。
“你已经知道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一个月前。”
“鹰山仁知道吗？”
泉七羽摇头。
“他最近一直在追查Amazon。”
“你没告诉他？”
“告诉他，然后看着他把所有能接触到的人都杀掉？”
她的语气很平静。
“他会认为这是他的责任。”
林越没有接话。
泉七羽把一张折叠的检查单递给他。
“我去过医院。”
林越扫了一眼。
检查单上没有明确写出Amazon相关内容。
但几项异常指标被人为圈了出来。
“你想做什么？”
“我想知道，药物能不能压住细胞。”
“普通剂量？”
“先从普通剂量开始。”
“不能保证安全。”
“我只问有没有可能。”
泉七羽看着他。
她并没有请求治愈。
也没有让林越承诺结果。
她只是想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继续保持人的样子。
林越收起检查单。
“实验地点不能在野座间。”
“我知道。”
“不能留下你的正式记录。”
“我知道。”
“过程可能会影响胎儿。”
泉七羽沉默片刻。
“会影响到什么程度？”
“现在不知道。”
林越没有给出安慰。
“也许没有影响，也许会改变细胞连接方式。”
泉七羽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尖正在微微发抖。
“如果不做，结果会更糟。”
这句话不是在说服林越。
是她已经做出的决定。
林越看了她几秒。
“明晚，旧城区地下医疗站。”
泉七羽点头。
“需要告诉鹰山仁吗？”
“等实验有结果再说。”
“没有结果呢？”
泉七羽抬头。
“那就永远不要说。”
夜里，林越再次回到研究区。
令华已经把旧目录放回桌面。
原本缺失的NZA—07目录旁，多了一行手写批注。
“样本来源：泉七羽。”
林越没有翻动文件。
笔迹不是令华的。
他拿出自己的终端，调出地下医疗站的结构图。
这是从旧设备调用记录中还原出来的。
入口已经封闭。
内部仍然保留独立供电。
第二天晚上。
泉七羽准时到达。
她没有带任何行李。
林越打开地下医疗站的铁门，两人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冷藏设备重新启动。
昏暗的灯光照亮了旧手术台。
泉七羽站在门口，没有立即靠近。
“这里以前做过什么？”
“早期细胞实验。”
“和我有关？”
“资料被删了。”
泉七羽看着空荡荡的操作台。
“那就从头开始。”
林越戴上手套。
初级生命解析落在她身上。
细胞活性比普通人高出很多。
但大部分区域仍然处于休眠状态。
腹部附近存在一条极细的异常连接。
那不是感染扩散。
更像是两种细胞在交换某种信息。
林越关掉解析。
“先做基础检测。”
泉七羽躺上手术台。
“如果我失控，你怎么办？”
“停止实验。”
“只有这个？”
“必要时隔离。”
泉七羽笑了一下。
“你说得很像研究员。”
“我本来就是。”
林越将检测仪接入设备。
屏幕上的数据开始跳动。
未完全激活的Amazon细胞，正在胎儿组织附近聚集。
它们没有攻击。
也没有扩散。
只是保持着一种异常稳定的贴合状态。
林越取出准备好的抑制药物。
“第一阶段只注射低剂量。”
“然后呢？”
“观察六小时。”
“六小时后？”
“看数据。”
泉七羽伸出手臂。
针头刺入皮肤。
药物进入血液后，检测曲线迅速下降。
细胞活性从百分之六十七降到百分之三十四。
泉七羽的呼吸慢慢平稳。
腹部附近的异常连接却没有减弱。
反而变得更加清晰。
林越调高成像精度。
那条连接正在向胎儿组织延伸。
不是吞噬。
不是寄生。
更像是某种筛选。
泉七羽睁开眼睛。
“成功了吗？”
“暂时。”
“暂时多久？”
“还要继续观察。”
她没有追问。
六小时后，细胞活性维持在低位。
泉七羽坐起身，喝了半杯水。
“我感觉好多了。”
“没有恶心？”
“没有。”
“没有捕食冲动？”
“暂时没有。”
林越记录数据。
这次压制比预估更稳定。
泉七羽低头看着手臂上的针孔。
“第二阶段什么时候开始？”
“还不能开始。”
“为什么？”
“连接变化还没结束。”
林越把检测画面调出来。
“药物压低了你的细胞活性，但胎儿附近的异常区域没有同步下降。”
泉七羽看着屏幕。
“会伤到孩子？”
“目前看不出。”
“那就继续。”
“需要先等数据稳定。”
“我说继续。”
她的语气没有提高。
但林越听出了其中的决定。
“你想继续使用第二阶段药物？”
“如果不继续，六小时后的结果没有意义。”
林越收起注射器。
“第二阶段可能会影响异常连接。”
“会导致什么？”
“无法确定。”
“那就测试。”
“你不能把孩子当成测试样本。”
泉七羽看着他。
“我也不想。”
她的手覆在腹部。
“所以我才要知道，什么会伤害他。”
林越没有继续争论。
他把第二阶段药物放回盒中。
“今晚不做。”
“你答应过实验。”
“第一阶段已经完成。”
“你想停？”
“我想先确认数据。”
泉七羽沉默了几秒。
随后，她从手术台上下来。
“明天继续。”
她拿起外套。
“你可以不答应，但我会自己找药。”
林越看着她离开。
地下医疗站重新安静下来。
检测仪仍然在运行。
时间过了十七分钟。
屏幕上的细胞活性突然归零。
林越抬头。
泉七羽的血液样本没有停止流动。
但所有Amazon细胞像是同时失去了反应。
胎儿附近那条异常连接，也在同一时间发生变化。
一道新的数据提示跳了出来。
【检测到未知细胞结构波动】
【当前状态：不可解析】
林越伸手暂停设备。
样本瓶里的液体恢复平静。
他重新启动解析。
结果没有变化。
细胞活性为零。
但这不是死亡。
因为组织仍然保持着完整结构。
地下医疗站的门外，泉七羽没有走远。
她隔着铁门问：
“发生什么了？”
林越看着屏幕。
“药物出现了异常反应。”
“危险吗？”
“还不知道。”
“那明天继续。”
脚步声逐渐远去。
林越没有追出去。
他重新保存数据。
文件名没有写泉七羽。
只标注为：
NZA—07，异常抑制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