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不容易建起来的东西，不能拱手让人。”
这句话让碧桃揣了一夜，到了第二日，庆禄昨日用过的茶盏落到她手里，硬是被她多擦了两遍。
“擦干净些。”
她嘴里嘀咕着，帕子在盏沿转了一圈又一圈。
“免得总管大人的算盘灰，落到咱们桌上。”
苏琬莹正从案前抬眼。
“碧桃。”
碧桃立刻把背挺直。
碧桃：（￣＾￣ゞ）
“奴婢只擦茶盏，可没擦总管。”
高氏端着南瓜糊从廊下经过，闻言脚步没停，只斜了她一眼。
“你这张嘴再跑快些，迟早连你自己也得记进外来风险册。”
中院里，弘昀已经坐到小案前。
小勺握在他手里，碗摆得端正，布老虎被安置在旁边的小凳上，占了一个小小的座位。
小顺子蹲在一侧，眼眶湿润，满脸都是老父亲看孩子出息了的样子。
小顺子：（′；w；｀）
“阿哥今日自己舀得稳。”
弘昀抬起头。
“我自己。”
苏琬莹走到他身边，袖口收了收，免得碰着碗沿。
“先小口。”
弘昀点头，盯着勺里的南瓜糊。
“小口。”
他把勺送到嘴边，慢慢含住，又把勺抽出来。
碗边干干净净，没有洒出半点。
小顺子的手已经抬起来，差点要拍掌，想起规矩，又赶紧收回膝上。
“阿哥真好。”
弘昀咽下去，认真纠正他。
“不是好，是会。”
系统翻译软软飘来。
【“会了就不用嬷嬷按着喂，苏姒姒会写，额娘会看。”（??w??）】
苏琬莹提笔，在午记册上添下一行。
弘昀阿哥可独立用勺进食，洒漏少，可用言语表达需求。
衡哥儿坐在旁边，眼睛跟着弘昀的勺子走。
“衡哥儿也会。”
苏琬莹应他。
“你也会。”
衡哥儿把小碗往自己面前挪了挪。
“衡哥儿蛋蛋。”
“今日没有蛋羹，今日山药粥。”
衡哥儿低头看了看碗，拿勺戳了戳粥面。
“也行。”
碧桃在旁边笑得肩膀发抖。
“世子爷这话听着，倒比大人还讲理。”
弘昀忽然把勺子放下。
“不要这个。”
小顺子腰背一下绷紧，脸都凑近了些。
“阿哥，怎么了？”
弘昀指着碗边一小块南瓜皮，眉头皱成了小疙瘩。
“不要。”
换作从前，这一个黑点足够让他把碗推出去，连小案也要跟着遭殃。
眼下他只把勺停住，嘴抿着，眼睛仍盯着那点皮。
系统翻译跟着响。
【“这个黑点不好，我不要，不能摔，摔了大家看我。”（???へ???）】
苏琬莹把小碗拿近，看了一眼。
“这是南瓜皮。”
弘昀问。
“能拿走？”
“能。”
她用小勺把那点皮挑出去，放到旁边的小碟里。
“好了。”
弘昀又低头确认了一遍，这才重新舀粥。
小顺子长长吐出一口气，后背都松了。
“换作从前，这碗怕是要飞。”
弘昀听见飞字，抬头看他。
“不飞。”
苏琬莹点头。
“对，不飞。”
碧桃立刻在册上记。
“阿哥对食物中黑点表示不要，经说明和处理后继续进食，未推碗。”
小顺子小声问。
“碧桃姑娘，未推碗也写？”
碧桃抬头看他，笔尖还停在纸上。
“当然写。”
碧桃：（｀?w?′）
“以前会飞的碗，现在稳稳留在案上，这就是大进步。”
弘昀吃完半碗，自己把小勺放回碗里。
“饱。”
苏琬莹问他。
“还要吗？”
“不。”
“那喝水。”
弘昀接过杯子，两只手捧着，低头慢慢喝。
小顺子看着看着，鼻尖又红了。
“苏女官，奴才每旬回宫禀报，如今都不用编好话了。”
苏琬莹抬眼。
“不能编。”
“奴才知道。”
小顺子手指在膝上搓了搓。
“以前回去，宫里问阿哥有没有打人，奴才心里直打鼓。”
“现在呢？”
“现在能说，阿哥会说不要。”
弘昀听见自己的名字，立刻接上。
“不要。”
衡哥儿也跟着学。
“不要。”
两个孩子互相看了一眼。
衡哥儿把蓝积木从木匣里拿出来，捏在手心。
“要吗？”
弘昀眼睛亮了。
“要。”
衡哥儿把积木递到一半，又收回胸前。
“数五息。”
弘昀嘴唇抿了抿，没伸手抢。
“一，二，三，四，五。”
数到五，衡哥儿把蓝积木放进他手里。
“给。”
系统在弘昀身边欢快冒出来。
【“等到了，蓝的到了，衡哥儿没有骗我。”（?′?`?）】
苏琬莹看着他们两个，手里的笔迟迟没落下。
五个月前，弘昀刚来时还会扔鞋，踢人，撞开身边所有伸过来的手。
如今他能等五息，能说不要，也能把那只曾经会飞出去的碗好好留住。
这本事哪里是一日养出来的。
是一顿饭挨着一顿饭，一场哭挨着一场哭，一页册子叠着一页册子，慢慢磨出来的。
午后，小顺子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捧给苏琬莹。
“苏女官，这是李嫔娘娘给阿哥的信。”
弘昀立刻站起来，布老虎也被他一把抱进怀里。
“额娘？”
小顺子点头。
“娘娘说，等下月准了，还来看阿哥。”
弘昀把布老虎抱紧。
“下月。”
系统贴着他的声音冒出来。
【“额娘会来，额娘瘦了但是笑了，弘昀喜欢额娘笑，弘昀也会笑了。”（???????）】
苏琬莹胸口被什么轻轻推了一下，酸意漫上来，又被她按回去。
她接过信，先看了封口。
“可念给阿哥听？”
小顺子忙道。
“娘娘说，能念。”
苏琬莹拆开信纸。
这一回，纸上的字比前一次稳得多，收笔处也少了虚浮。
“弘昀，额娘今日用了一碗粥，走了半刻钟，见御花园桂花开了。”
弘昀眼睛睁圆。
“额娘吃粥。”
“嗯。”
苏琬莹继续往下念。
“额娘听小顺子说，弘昀会自己吃饭，会说不要，会等五息。”
弘昀挺起胸口。
“会。”
衡哥儿立刻插进来。
“我也会。”
苏琬莹看了他一眼，眼底有了点暖，接着念信。
“额娘高兴。额娘也学弘昀，每日多吃一点，多走一点，下月见你时，给你带新帕子。”
弘昀摸着布老虎的耳朵。
“新帕。”
小顺子低头，用袖口蹭了蹭鼻尖。
小顺子：（?д?）
“娘娘近来精神好多了，御膳房送去的粥能用下，宫人说她也愿意在廊下走走。”
苏琬莹把信折好，收回信封里。
“这些照实记。”
“奴才回宫也照实禀。”
“每月来访，仍按登记。”
“奴才明白。”
弘昀仰头问。
“额娘来，排队？”
苏琬莹道。
“额娘来见你，也要登记。”
弘昀点头，答得一本正经。
“额娘乖。”
碧桃差点把笔戳穿纸。
碧桃：（≧艹≦）
“阿哥，李嫔娘娘听见这句，怕是要笑。”
弘昀认真看她。
“额娘会笑。”
黄昏前，小顺子送完信，要回宫复命。
苏琬莹把弘昀这一旬的记录抄件递给他。
“饮食，午睡，情绪，社交，李嫔来信反应，都在里面。”
小顺子双手接过，贴身收好。
“奴才一定送到。”
他走到门口，脚迈出去半步，又转回来。
“苏女官，奴才还有句话。”
苏琬莹看向他。
“说。”
小顺子先扫了扫四周。
德安在前院整理名帖，碧桃在中院哄永安，近旁没有人挨着。
他把声儿放轻，尾音都收在喉咙里。
“皇上近来在朝上提过一句。”
苏琬莹没有接话。
院里有孩子积木落毡的轻响，咚的一声，不重，却清清楚楚。
“什么？”
小顺子道。
“皇上问，教养处模式，可否在宫中推行。”
苏琬莹手里的册页悬在半空，纸角被风掀了一下。
衡哥儿在中院喊。
“苏姒姒，塔高。”
弘昀跟着喊。
“我没推。”
小顺子望着她，眉间藏着担忧。
“苏女官，奴才听着，皇上恐怕要召您入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