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哥儿那碗小米粥被苏琬莹一勺一喂完的时候，碧桃还靠在灶房门口嘟囔着贵妃的事。
荣姐儿第一天在教养处待了整三个时辰，午睡醒来之后跟宁姐儿并排坐在毡子上听她讲故事，两个人的膝盖挨着膝盖，荣姐儿没说话但嘴角翘着，申时金氏来接的时候她还攥着宁姐儿给她的布条不肯松手。
第二天荣姐儿来得更早了，辰时刚过金氏就把她送到前院，这回金氏没在随身物品的事上跟德安掰扯，把包袱放到矮桌上让德安过目了一遍，转身出去的时候甚至对碧桃点了下头。
碧桃：(?°_°)
“今天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那个金嬷嬷居然跟我点头了。”
“别大惊小怪的。”苏琬莹在中院毡子上给安哥儿做追视训练，红布球在手里慢慢往远处推。
“荣姐儿昨天回去睡得好了，金氏脸上自然好看些。”
第二天荣姐儿在教养处主动伸手碰了碧桃端来的木碗，接过木勺自己往嘴里送了一口南瓜粥，虽然洒了大半勺在下巴上，但碧桃差点拍手叫好。
第三天荣姐儿开口说了入处以来的第一个字。
宁姐儿蹲在她面前递布球给她，问她想玩哪个颜色的，荣姐儿盯着宁姐儿手里的黄色布球看了好一会儿，嘴巴张了张，声音又轻又细。
“黄……”
宁姐儿乐了，把黄布球塞到她手里。
系统翻译在苏琬莹耳边飘了一句。
“说话了……宁姐姐不凶……可以说……”
荣姐儿：(ˊ?ˋ)
苏琬莹把这些全记在追踪册上，每天的进食量和午睡时长和开口情况逐条列着。
第三天申时金氏来接人的时候荣姐儿还在毡子上跟宁姐儿玩布球，金氏在中院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没出声，看着自家公主蹲在地上拍一只黄色布球拍得两只手通红。
等抱起荣姐儿要走的时候金氏凑到苏琬莹跟前，声音比前两天低了一个调。
“苏总理，公主这几日回宫之后……饭也吃得多了，夜里也不用人哄了，奴婢在宫里当差这些年，没见过公主这么省心的日子。”
苏琬莹擦着手上沾的安哥儿的口水，帕子在手指间翻了个面。
“公主没问题，之前只是环境不对。”
金氏抱着荣姐儿站在那儿，嘴巴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下头走了。
第五天傍晚，苏琬莹在侧屋整理值守册子的时候庆禄又来了，这回他没坐前院的矮凳，直接溜达到侧屋门口，手里捏着一只锦缎小匣子。
“苏总理忙着呢？”
苏琬莹从册子上抬头，看见庆禄手里的匣子，盖上绣着折枝花纹，缎面的光泽比教养处所有布球加起来都亮。
“庆禄总管请坐。”
庆禄没坐，把匣子搁到桌角上，手指在匣盖上敲了两下。
“贵妃娘娘让人送来的，说是谢苏总理这几日照顾荣姐儿，好茶叶，娘娘自己平时喝的那种。”
苏琬莹看着那只匣子，手里的笔搁回笔筒旁边。
“贵妃娘娘客气了。”
庆禄把手从匣子上收回来拢进袖中，站在那儿看着她，嘴角带着那种苏琬莹很熟悉的笑。
庆禄：(ˊ_＞ˋ)
“苏总理，我说句心里话，贵妃那边这回是真动了，荣姐儿回去之后的变化连景仁宫里伺候的人都看出来了。”
苏琬莹把匣子往桌面中间推了推，手指碰到缎面滑得打飘。
“孩子好了就行，其余的我管不着。”
庆禄嘿了一声，两手在袖子里互相搓了搓。
“苏总理，你管不着归管不着，但我提一句，贵妃态度软化了。依我看大概是孩子真好了她真感激，这位主子再怎么厉害也是当娘的人。”
苏琬莹没接这话，站起来从桌后绕出来，把匣子拿到柜子旁边搁着。
碧桃从灶房过来的时候闻到了茶叶的味道。
“谁送的？好香。”
“贵妃的，收着吧。”
碧桃凑到柜子旁边嗅了嗅匣子缝隙里飘出来的茶香，手指想掀盖子被苏琬莹拍了一下。
碧桃：(；ˊ?ˋ)
“别碰，先登册再说。”
碧桃把手缩回去揉了揉被拍的手指。
“苏姐姐你信贵妃这是真心感谢？”
苏琬莹把匣子上的灰拂了拂，放到柜子最上层靠里面的位置。
“感激是真的，孩子好了当娘的确实高兴。”
“那其他的呢？”
苏琬莹关上柜门，门闩扣进去咔嗒响了一声。
“其他的也有，贵妃不是只会做一件事的人。但无所谓，不敌对就行，比什么都强。”
碧桃靠在柜子边上，两手插在围裙口袋里。
“那你打算怎么回？空收不回不像样子。”
苏琬莹回到桌前坐下，从抽屉里翻出荣姐儿这五天的追踪记录册翻了翻，小翠的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数据清楚，进食量午睡时长社交互动都在。
“把这份记录抄一份工整的送回去当礼，附一条建议。”
碧桃从柜子边走到桌旁，探头看苏琬莹在记录册最后一页写字，写的字不多就一行。
“公主性喜安静，殿中侍从可酌情减少，以利公主休息。”
碧桃看完那行字，嘴巴咂了咂。
“就写这一句？够吗？”
苏琬莹把笔搁下来，手指在册子边沿划了划，纸页翘起来一个小角。
“够了，这是我能做的最大限度。孩子的话她听不见，我替孩子把话写给她看。至于她听不听，不归我管。”
碧桃蹲下来捡地上掉的一小截炭笔头，手指在地砖缝里抠了抠才出来。
“苏姐姐你说万一贵妃看了这条觉得你在教她怎么带孩子呢？”
苏琬莹把记录册合上搁到桌角，手撑着桌面站起来。
“她要是这么想，那说明她还是把面子看得比孩子重，那我也没办法。”
她走到侧屋门口把帘子掀开一条缝，外面中院已经空了，毡子上散着几块没收的积木，灶房方向高氏在刷锅，铁勺刮锅底的声音吱响着。
碧桃跟到门口把炭笔头塞到门框旁边的小木盒里，盒子里已经攒了七八截同样的短秃笔头。
“那万一贵妃真听了呢？”
苏琬莹放下帘子转回来，手指在围裙带子上绕了半圈。
“那荣姐儿以后在宫里也能睡好了。”
碧桃没再说话，脚步往灶房方向去了。
苏琬莹把那份记录册重新打开，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荣姐儿的进食量从第一天的三口到第三天的半碗，午睡从入睡十几个数到第三天开始睡满一个时辰。
她提笔在记录末尾又加了一句备注，字写得小的挤在页脚。
“建议：公主殿内可增设软毡一块，置布球两只，供公主日间活动时使用。”
笔搁下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侧屋里没点灯，字写到最后几笔都有些模糊，她把册子合上放进明天要让德安送出去的那摞东西里面。
柜子上层匣子里的茶香还在往外溢，淡淡的，混着灶房那头传来的剩粥被倒掉时的水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