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桃端著空碗跟到中院門口的時候甦琬瑩已經蹲到恆哥兒跟前了,阿克敦嘴里叼著恆哥兒那只鞋的帶子,口水把布面浸濕了一小塊,恆哥兒坐在氈子上光著一只腳眼眶通紅但沒哭出聲。
“阿克敦,松嘴。”
甦琬瑩伸手把鞋帶從阿克敦嘴里抽出來,阿克敦抬頭看她,嘴巴咂了咂意猶未盡地爬走了,系統翻譯飄了一句“好嚼的帶沒了”。
甦琬瑩︰(??e?)
她把鞋面上的口水用帕子擦了擦,幫恆哥兒套回腳上的時候恆哥兒一只手攥著她袖口,指頭捏得緊緊的,另一只手指著阿克敦爬走的方向嘴里含糊糊地嚷著。
系統翻譯跟著送了一句過來。
“他咬了我的鞋,上次也咬了,他什麼都咬,阿瑪的那些亮的他不敢咬。”
甦琬瑩給恆哥兒系鞋帶的手沒停,手指把蝴蝶結拉緊了一點,指腹搓著布面的粗紋,恆哥兒的腳在她掌心里很小很暖和。
她沒有在臉上露出任何異樣,把恆哥兒的褲腿往下拽了拽蓋住了腳踝。
“好了,去找弘昀搭積木。”
恆哥兒松了她的袖口,光著的那只腳踩回氈面上試了試鞋子穩不穩當,然後小跑向弘昀那頭去了。
甦琬瑩站起來的時候碧桃就站在她身後,手里的空碗還端著沒放下,碗底那道粥痕已經干成一條白線了。
“甦姐。”
碧桃的聲音壓得低,嘴唇動了動像是有一整串問題要倒出來,但最後只冒出來一個字。
“走?”
甦琬瑩沒點頭也沒搖頭,把帕子疊了兩折塞回圍裙口袋里,手指踫到口袋里那截禿炭筆的木頭桿子,桿上纏的棉線磨得更毛了。
“今天暮交你盯著,我去趟芒種閣找劉嬤嬤,說擴容後灶房的炭火支用要再批一筆。”
碧桃看著她,碗沿上的手指扣了兩下。
碧桃︰(?•_•?)
“你真是去說炭火支用?”
甦琬瑩已經走到廊下了,腳步沒回頭,圍裙帶子在腰側甩了一下。
“還要說山藥的價漲了,紅棗該換一家鋪子進,你替我盯好中院。”
碧桃沒再追問,端著碗往灶房去了,鞋底在青磚上跺了一步像是在跟自己賭氣。
甦琬瑩出了教養處前院門的時候太陽已經過了正午,光斜地打在牆根那排磚縫里長出來的一叢草尖上,草葉上還掛著上午露水沒干透的尾巴。
她走得不快,腳步在王府東路的石板上踩出穩當的節拍,中間路過花房門口的時候一個小廝端著水盆從里面出來差點撞到她的肩膀,她側身讓了讓,圍裙邊沿蹭到了門框的漆面刮了一下。
芒種閣到了的時候劉嬤嬤正坐在外間窗下拆一封信,信紙被她折成細條夾在賬本里當書簽用的。
甦琬瑩在門口站了站等劉嬤嬤抬頭看見她才進去。
“劉嬤嬤。”
劉嬤把賬本合上,信紙那條細邊從頁縫里露著一角。
“進來坐,什麼事?”
甦琬瑩把門帶上了,門板合到門框的時候響了一聲悶的,她沒坐,手指搭在桌沿上站著把話說了。
“今天午間兵部侍郎馬佳恆瑞親自到教養處來,說是給佷子登記候補。”
劉嬤的手從賬本上收回來擱到膝蓋上,指頭在膝面上磕了一下。
“然後呢。”
“登記是假,他想讓我幫他盯著教養處里某家的孩子,看孩子日常說什麼做什麼,乳母傳話沒有。”
劉嬤的眼皮抬了抬,嘴角的紋路往下沉了那麼一點。
劉嬤嬤︰(??_?)
“你怎麼回的。”
“回了他我只是帶孩子的嬤嬤,他說什麼我一個字也听不懂。”
劉嬤的手指在膝蓋上又磕了一下,節奏比剛才慢。
“他什麼臉色走的?”
“笑著走的,走之前回頭看了我一眼。”
甦琬瑩把這些話說得跟念晨會冊子一樣平,聲調沒起伏,手指搭在桌沿上也沒動。
“劉嬤嬤,這事我不能自己扛著,正三品兵部侍郎親自來教養處打探情報,他不是第一個動這心思的人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她的手指從桌沿上收回來垂到身側。
“我一個從六品女官拒絕了他今天的話,他明天換個人來,後天再換個人來,我拒得住一個兩拒不住整條街排隊來的。”
劉嬤靠在椅背上看她,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扶著扶手。
“你要我告訴王爺。”
“我不知道該怎麼處理這件事,但王爺知道。”
甦琬瑩的手指在圍裙帶子上繞了半圈又松開了,帶子尾端的線頭從她指縫里滑出來打了個小卷。
“這種事情不能讓教養處來擋,教養處只管孩子吃穿冷暖,有人想在這上面動別的腦筋,得有比我大得多的人出面才壓得住。”
劉嬤嬤沒馬上說話,手指在扶手上劃了一道,扶手上的漆面被劃出一條淺淺的白痕。
“你把話留這兒,我今晚給王爺遞。”
甦琬瑩點了點頭,手指從圍裙上放下來擱到門板上準備出去。
“甦琬瑩。”
她停住了,手擱在門板的鐵環上,鐵環冰涼的,被她手心的溫度捂了那麼一下。
“你做得對。”
劉嬤嬤的聲音從她背後傳來的時候帶著一層她不常听到的溫度。
“這種事你一個人兜著不說,遲早兜出事來。”
甦琬瑩把鐵環往下按了按,門板彈開一條縫,外面下午的光灌進來在地磚上畫了一道斜的亮條。
“劉嬤嬤,我就是個帶孩子的,腦子里裝不下朝堂的事。”
“你腦子里裝得下也得假裝不下。”
劉嬤的聲音追到她背上的時候她已經跨出門檻了,腳踩到外面石板上的時候鞋底打了個輕滑。
回教養處的路上太陽又偏了一截,甦琬瑩走到花房門口的時候那個小廝第二次端著水盆出來了,這回她提前側了身讓到牆根。
暮交結束後碧桃幫她收拾側屋的時候劉嬤嬤院里的翠兒來了,在門口站了站等碧桃出去倒水的空當貼著甦琬瑩耳朵說了一句。
“王爺說知道了。”
甦琬瑩︰(?)
翠兒說完就走了,鞋底在走廊上碎響了幾步就拐彎沒了。
碧桃端著空盆從灶房那頭回來的時候看見甦琬瑩站在側屋門口發愣,圍裙帶子在手里絞了兩圈。
“翠兒來干嘛?”
“秋衣查收的事回了一句話。”
碧桃把盆擱到門口的架子上,盆底磕在木架橫桿上響了一聲,她拿帕子擦手的時候偏頭看著甦琬瑩的側臉。
“甦姐姐,你今天跟那個兵部侍郎說的那番話,你不怕得罪他嗎?”
甦琬瑩靠在門框上,手從圍裙帶子上松開了,帶子垂下來打著卷貼在裙面上。
“怕。”
碧桃的手停在帕子上,眼楮看著她。
甦琬瑩的目光落在前院方向那張登記桌上,桌面上攤著的冊子被傍晚的風翻了一頁,嘩的一聲輕得像紙在嘆氣。
“但我要是答應了他今天,他明天就是所有人來找我打听消息的日子。”
碧桃把帕子攥在手里,手指把布面捏出一團褶子。
碧桃︰(;°△°)
甦琬瑩從門框上直起身來,手伸到櫃子旁邊把今天的值守安排冊子抽出來翻到明天那頁。
“拒絕一個人,好過拒絕一百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