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辰正，十八人到齐时，苏琬莹让德安念了一遍昨日的记录。
王氏，洗尿布五块，认出虎头排泄偏深，问了奶瓣。李氏，洗四块，认出颗粒物。张氏，洗五块，主动问了味道分辨。
德安翻到下一页。
孙氏，站立观望，未动手。钱氏，午后拿了一块，闻了一下放回。周氏……
孙氏在后排开口了。
苏总理，昨日是头一回，今日我洗。
碧桃头也没抬。
昨日有头一回的理由，那前日报名的时候怎么没说自己不碰尿布？
孙氏的脸涨红，旁边钱氏扯了她一下。
苏琬莹没有接这茬，把今日的培训册翻开。
今日上午，十二条安全铁律，逐条背诵，逐条讲解实际场景。
碧桃把十二条大字贴在前院墙上。
第一条，食物入口前双人查验。
苏琬莹指着墙上的字。
王氏，你理解的双人查验是什么？
王氏想了想。
两个人分别检查食物温度，大小，有无异物，查完各自签字。
如果两个人都没查出问题，孩子吃完吐了呢？
王氏愣了一下。
李氏接话。
那就查吐的东西，看是食物本身的问题还是孩子自身的问题，反推哪个环节漏了。
碧桃在花名册上又画了个圈。
苏琬莹往后面看。
钱氏，第三条是什么？
钱氏翻了翻手里的抄本。
外来人员登记。
如果一位当地知府夫人带着自己的乳母来，说只是看看孩子，不登记行不行？
钱氏犹豫了。
知府夫人……应该……
碧桃接过去。
不行。
钱氏看她。
碧桃把培训册拍开。
外来人员四个字不认官衔，知府夫人也是外来人员，不登记不进门，登记了也只能在前院，不入孩子活动区。
钱氏点了点头，但嘴唇动了动，明显还有话。
碧桃看出来了。
你想说什么就说。
在外省，得罪知府夫人，分处还开不开得下去？
苏琬莹开口了。
分处开在外省，靠的是内务府编制和皇上批复，知府夫人进不了门，她可以去找内务府理论，但孩子在里面的时候，门就是门。
钱氏把这句话记下了。
接下来的三日，苏琬莹带她们从十二条铁律背到急救常识，从观察记录法练到哭声分类。
碧桃负责实操环节，把中院孩子的日常照看拆解成一个个步骤让她们跟着做。
王氏第一天就能从哭声里分辨出饿和冷的区别。
这个孩子哭的时候嘴一直在找，是饿，那个孩子哭的时候缩手缩脚，是冷。
碧桃拍了拍她的肩。
你可以。
李氏在第三天接手了一次午睡查寝，发现鹏哥儿的被子盖太厚，额头出了汗，主动减了一层。
张氏跟着小翠做安哥儿追视训练时，红布球从一尺八寸移到两尺，安哥儿眼睛跟过去了，张氏比安哥儿还高兴，差点把记录册甩出去。
碧桃在旁边叹了口气。
别激动，先记，再激动。
另一边，孙氏在第四天终于洗了尿布，但碧桃检查时发现她只用水冲了冲，搓洗不到位。
孙氏，这块上头还有奶渍，你是洗给自己交差的还是洗给孩子用的？
孙氏重新洗了一遍，洗完手指泡得发皱。
第七日，苏琬莹在前院做了一次突击测试，把一个布娃娃包在襁褓里，里面藏了一块染了红墨的布，让每个人做晨查。
王氏打开襁褓，查体温，查四肢，翻到大腿内侧时发现红印。
苏总理，这里有异常。
苏琬莹点头。
接下来怎么办？
记录位置，形状，颜色，问照看者最近是否有磕碰或异常接触，不擅自判断成因，先报重点关注级。
碧桃在旁边笑了。
王氏，你把桐哥儿的案例背熟了。
另外十一个人里，有六个在测试中漏掉了红印。
苏琬莹把名单摊开，一个个对着考核结果打分。
碧桃趴在旁边看。
孙氏漏了红印，钱氏找到了但记录格式不对，周氏连襁褓都没打开全……
苏琬莹把钢笔搁下。
合格的六个人，王氏，李氏，张氏，赵氏，何氏，吕氏，以王氏为首，定为直隶分处首发。
碧桃数了数。
才六个？
够了，直隶分处先期只收十五名幼儿，六人值守足够，后期再补。
剩下的呢？
钱氏记录需要再练，留处继续受训两周，过了再派江南。孙氏……苏琬莹看了看考核册，退回内务府。
碧桃愣了一下。
就孙氏一个退？
还有周氏和刘氏，三个人退回函我已经写好了，注明考核未通过，具体分项都列了。
碧桃把退回函看了一遍。
苏姐，孙氏后头那个工部侍郎府会不会来闹？
苏琬莹把退回函封好。
退回函上写的是教养处和内务府联签，闹到内务府，庆总管接着，闹到教养处，前院退回。
碧桃嘴角抽了一下。
庆总管知道他得接这个吗？
他签过三条底线。
碧桃把函件递给德安。
德安，明日辰正送内务府，别走后门，走正门，让签收处记册。
德安应声。
临行前一晚，苏琬莹把全套教材和运营手册的抄本交给王氏。
王氏双手接过，翻了翻厚度。
苏总理，这比我在针工局三年领的活计册都厚。
册子厚，是因为要防的漏洞多。苏琬莹看着她，到了直隶，地方官可能给你塞人，当地大户可能给你送礼，邻县的嬷嬷可能来挑你的毛病，这些都按册子里的边界处理。
王氏点头。
苏琬莹又加了一句。
什么都能变通，孩子的命不能拿来做人情。
王氏把册子抱进怀里。
苏总理，我记住了。
第二日辰正，直隶队伍从前院出发，王氏走在最前面，李氏和张氏跟在后头，三个人的包袱里除了衣物，就是教材和粪便图。
碧桃站在门口看着她们走远，拿袖子擦了一下眼角。
你哭什么？苏琬莹问。
谁哭了，风迷眼了。碧桃把袖子放下，苏姐，王氏到直隶能行吗？
她连虎头的排泄物颜色都记得住，能行。
碧桃转身往里走。
行吧，送走六个，还剩九个要训，钱氏的记录格式我下午再盯一遍。
苏琬莹刚要跟进去，前院门口又响了脚步声。
刘嬷嬷站在门外，脸上的神色和平日不一样。
德安正要登记，刘嬷嬷先开了口。
苏总理，侧福晋有一件事，想请您定个章程。
碧桃回头看了一眼。
刘嬷嬷今日来得急。
刘嬷嬷走进前院，把手里的帖子放在桌上。
瑜哥儿满月了，侧福晋的意思是，想把瑜哥儿正式送入教养处照看。
碧桃的炭笔停在半空。
苏琬莹看着那张帖子，没有伸手去拿。
刘嬷嬷把帖子往前推了推。
侧福晋说，瑜哥儿在王府由乳母和嬷嬷看着，她不放心，教养处的章程她信得过，只求苏总理收下。
碧桃放下笔，看向苏琬莹。
苏姐，瑜哥儿才满月，还在特殊护理级，王府送过来的话……
苏琬莹把帖子翻开。
赫舍里氏的字迹歪歪扭扭，明显是撑着身子写的。
最后一行只有六个字。
求苏总理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