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政王府,世子衡哥兒。
甦琬瑩在心里把這幾個字反復嚼了一夜,嚼到天蒙蒙亮,攥著那張皺巴巴的派遣單,踩著露水摸到了浣衣局門口。
浣衣局窩在內務府最西邊的犄角旮旯里,左邊挨著泔水溝,右邊貼著馬廄,風一刮過來,兩股味兒攪在一起,能把人鼻子送走。
甦琬瑩︰(???)
她吸了口氣,立刻後悔了,鼻腔被酸臭味塞得滿滿當當。
“新來的?磨蹭什麼呢,還不進來!”
一聲斷喝從院子里砸出來,聲音粗礪得跟砂紙刮鐵鍋一個動靜。
甦琬瑩趕緊收好派遣單,低頭邁進了門檻。
院子里已經戳著兩個姑娘,跟她一樣,臉上還帶著選秀時精心養出來的白皮,站在洗衣大缸邊上,跟兩只受驚的鵪鶉似的縮著脖子。
正當中立著一個黑鐵塔般的婆子,胳膊比甦琬瑩大腿還粗,一雙三角眼從左掃到右,再從右掃到左,目光刮過三人的臉,能刮下三層皮來。
“我是浣衣局管事張嬤嬤。”
張嬤嬤︰( ?益?)
她雙手往腰上一叉,嗓門大得牆皮直掉渣。
“規矩我只說一遍,沒長耳朵的趁早滾回家吃奶去。”
三人齊齊矮了半寸。
“第一條,干活不許說笑,不許串門,不許跟別處的太監宮女搭話,嘴除了吃飯的時候,給我焊上。”
“第二條,吃什麼?窩頭加咸菜,一天兩頓,嫌少自己餓著,嫌難吃別吃,餓死了抬出去,不佔地方。”
“第三條,每月月錢八十文,月底發。中間鬧事的,一文不給,還要倒扣上月的。”
“第四條……”
張嬤嬤頓了一下,粗手往身旁那口大缸上一拍,水花崩了甦琬瑩半臉。
“從今兒起你們仨歸粗洗房,專管各府送來的粗布衣物,棉襖,馬褂,外袍,什麼髒來什麼,每人每天三十件,洗不完不許歇,洗壞了按件扣錢。”
她的三角眼轉了一圈,最後釘在甦琬瑩身上多看了兩秒。
“就你是那個差一分落選的?”
甦琬瑩垂著眼,聲音恭恭敬敬的。
“回嬤嬤的話,是。”
“差一分也是差,到了我這地界,甭管你之前是卷了三年還是卷了三十年,進了浣衣局,就是搓衣服的命,听明白了嗎?”
“奴婢明白。”
張嬤嬤又盯了她兩息,鼻子里“哼”了一聲。
“住的地方在後頭,你們仨一間屋,被褥自己鋪,鋪完了立刻來干活。”
內心彈幕在甦琬瑩腦子里跑了一整條馬燈。
【三十件粗布,窩頭咸菜,八十文月錢,無五險一金,無加班費,無年終獎。】
【恭喜甦琬瑩女士,您成功入職了大清版血汗工廠。】
三人魚貫往後頭走。
甦琬瑩推開那間屋子的門,差點又暈過去一回。
巴掌大的地方,三張窄床板擠得跟沙丁魚罐頭似的,窗戶紙破了大半,冷風嗖嗖往里灌,牆角一攤來路不明的水漬正在往床底下蔓延。
秋菊︰(;′?p?`)
秋菊看了一眼,嘴唇哆嗦了好一陣。
“我家雖然不富裕,好歹也是旗人的閨女,睡的床好賴也有褥子墊著,這、這連根稻草都沒有。”
她聲音越說越小,最後幾個字碎在了嗓子眼里。
春蘭蹲下來摸了摸床板,齜牙吸了口涼氣。
“硬的,冰的,跟摸棺材板似的。”
甦琬瑩沒搭腔,把包袱往床上一扔,利索地鋪開自己那條舊褥子。
春蘭湊過來,壓低嗓門問她。
“琬瑩,你怎麼不吭聲?心里不難受嗎?”
甦琬瑩拍了拍手上的灰。
“難受有用嗎?張嬤嬤能因為我難受就給我換個單間?”
春蘭︰(?_?)
“那倒是……不能。”
“那就結了。”
甦琬瑩坐到床板上,搓了搓手。
“你們倆哪年的?怎麼落的?”
春蘭嘆了口氣,一屁股坐在對面。
“我總評八十二,差了七分,考完我就知道沒戲了。”
“我家阿瑪是正白旗的馬甲,每月餉銀攢了三年供我選秀,結果我女紅那科,繡牡丹繡成了白菜,嬤嬤當場臉就綠了。”
甦琬瑩嘴角微微一動,忍住了。
牡丹繡成白菜,這手藝,落選也怨不得別人。
秋菊在旁邊小聲接話。
“我總評八十五,本來有希望的,可面試那天我一緊張,給考官打千兒的時候絆了一跤,直接、直接摔考官腳面上了……”
甦琬瑩︰(☉△☉)
春蘭捂嘴差點笑出聲,又趕緊把聲壓回去。
“你比我慘多了,我好歹栽在手藝上,你栽在腳上。”
秋菊紅了眼眶︰“別說了,我阿瑪到現在還沒跟我說話呢。”
甦琬瑩拍了拍她肩膀。
“行了,都別比了。差一分落選還被全內務府當笑話傳的,可還有第二個人?”
春蘭看看她,又看看秋菊,繃了半天的苦臉終于松動了。
“那咱仨湊一塊兒,可真是落選秀女全明星陣容了。”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沒笑出來,但眼楮里頭那股要死不活的勁兒總算淡了些。
甦琬瑩站起身,攏了攏袖子。
“走吧,張嬤嬤候著呢。”
春蘭拖著腳跟在後面,小聲嘟囔。
“三十件粗布衣服,手得搓掉一層皮吧?”
甦琬瑩頭也不回。
“掉皮會長回來的,飯碗砸了可就沒了。”
“先活下來,再說別的。”
一下午。
三個人蹲在粗洗房里,對著三口大缸搓衣服,搓到日頭偏西,搓到手從白變紅再從紅變腫,指縫里全是堿水蜇出來的細裂口。
甦琬瑩一聲沒吭。
前世在教培機構當社畜的時候,她一天帶八節課,嗓子啞到說不出話還得沖家長擠笑臉。
眼前這點苦頭,不新鮮。
天色暗下來的時候,張嬤嬤來點了數,三十件一件不少,冷哼一聲走了。
春蘭拖著要散架的身子靠著牆,嗚嗚直叫。
“我的手,我的腰,我這條命。”
秋菊默默啃著窩頭,咬一口窩頭擦一下眼淚。
甦琬瑩坐在門檻上,正準備啃自己那塊硬得能砸死人的窩頭。
忽然。
一道尖細的哭聲從隔壁院子的方向穿牆而來。
甦琬瑩咬窩頭的動作定住了。
那哭聲沙沙的,有氣無力的,像一只被丟在角落里的奶貓,拼了命在叫,又叫不出多大聲。
然後,腦子里那道冰冷的機械音,不聲不響地炸了開來。
【嬰語翻譯啟動。】
【語義識別中。】
【翻譯結果︰“冷!被子濕了!沒人管我!”】
甦琬瑩手里的窩頭掉在了地上。
春蘭被哭聲鬧得翻了個身,含糊罵了一句。
“哪來的野貓叫喚,吵死了。”
甦琬瑩沒理她。
那不是貓。
是一個喊冷的,喊沒人管的嬰兒。
隔壁雜院傳來的。
【嬰語翻譯實時更新︰“好冷好冷……誰來……誰來抱抱……”】
甦琬瑩站起來,走到門口,看了一眼春蘭和秋菊。
兩人一個趴著哼哼,一個縮著啃窩頭,誰也沒注意她的表情。
她攥了攥門框,回頭丟了一句。
“你們先睡,我出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