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管大人说，是宫里几位小公主的候选照看名单。”
碧桃把这句话带回芒种阁时，陈氏正在给衡哥儿收小袜。
苏琬莹往内间瞧了一眼。
衡哥儿已经睡熟，脸贴着枕边那块蓝积木，嘴角还沾着一点糕粉。
碧桃两手捧着名册，站得跟登记桌拜了堂一般。
碧桃：（???|||）
“苏姐姐，宫里这是要把教养处搬进宫去吗？”
苏琬莹接过名册，却没翻开。
“明日再看。”
碧桃眼皮一抬。
“明日？”
“孩子睡了。”
“可这是小公主名单。”
“名单不会哭。”
陈氏抬起头，朝内间看了一眼。
“世子爷会。”
衡哥儿在梦里哼了半声，小手往枕边摸了摸。
系统慢悠悠冒出来。
【苏姒姒在，不走，蓝的也在。】
苏琬莹把名册搁进外间匣子里。
“先收着。”
碧桃抱着袖子，跟在她身后往外走。
“那宫里若问起来呢？”
“便回，苏女官夜里不看新名册，省得第二日把孩子粥量记混。”
碧桃：（?▽?）
“这话听着不威风，倒真能保命。”
陈氏低头，把衡哥儿另一只小袜叠齐。
“明早小主子要吃鸡蛋羹，灶房那边可预备了？”
苏琬莹点头。
“预备了。”
陈氏便不再言语。
屋里灯芯轻轻跳了一下，火光在帐边晃过。
苏琬莹看着衡哥儿睡熟的小脸，心里那根被太后，皇帝，庆禄，外府名册来回拽扯的弦，终于松了半寸。
第二日天才亮，衡哥儿先醒了。
他没哭。
也没抱着蓝积木喊人。
小小的人扶着矮桌站起来，头顶翘着一撮发，眼睛盯住苏琬莹手里的小碗。
碗里盛着温好的蛋羹。
苏琬莹端碗进来。
“醒了？”
衡哥儿望着她。
嘴唇动了动。
陈氏在旁边拿帕子的手停在半空。
碧桃刚迈进门，篮子还挂在胳膊弯上。
衡哥儿扶着桌沿，字音清清楚楚。
“姒姒，衡哥儿要吃蛋蛋。”
屋里一下没了声。
外头扫院子的竹帚声也隔了一拍才接上。
系统跟着响起。
【姒姒，衡哥儿要吃蛋蛋。】
苏琬莹手里的碗端得稳。
可那句话落进耳中，心口一阵热，连呼吸都轻了些。
这不是咿咿呀呀。
也不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是一整句话。
有他自己。
有他想要的东西。
还是他亲口说出来的。
苏琬莹低头看碗。
蛋羹上浮着薄薄热气，在她眼前散开。
碧桃最先回神，差点把篮子举过头顶。
碧桃：（?≧?≦）?
“世子爷说整话了！”
衡哥儿被她这一嗓子惊得皱起小眉毛。
“吃蛋蛋。”
苏琬莹把碗放上小桌，蹲到他跟前。
“好，吃蛋蛋。”
衡哥儿看着她，又一本正经补了一句。
“衡哥儿自己吃。”
系统又响。
【我会，给苏姒姒看，今天先抱我。】
苏琬莹拿起小勺，送到他手里。
“自己吃，姒姒在旁边。”
衡哥儿握住勺子，舀了一小口。
蛋羹晃了两下，送到嘴边时漏了半勺。
他低头看那只空了半边的小勺，脸蛋都绷起来。
衡哥儿：（???へ???）
“跑了。”
碧桃捂住嘴。
“蛋羹跑得还挺守章程。”
苏琬莹看了她一眼。
“别逗他。”
碧桃立刻把嘴闭严。
陈氏把帕子递过来。
“擦擦嘴角。”
衡哥儿扭头看陈氏。
往常这时候，他多半要躲。
今日他却慢吞吞把脸转过去。
“嬷嬷擦。”
陈氏的手在帕子上收紧了一下。
她把帕角沾了温水，轻轻替衡哥儿擦嘴。
“好，嬷嬷擦。”
衡哥儿吃了两口，又看苏琬莹。
“姒姒看。”
“看着呢。”
“衡哥儿大。”
“嗯，衡哥儿两岁了。”
碧桃在旁边小声嘀咕。
“两岁整，开口就要蛋，世子爷这志向落得可稳。”
苏琬莹没忍住，眼尾弯了弯。
衡哥儿舀第三勺时，蛋羹终于完整进了嘴。
他咽下去，抬头把屋里的人都看了一圈。
“好吃。”
系统贴着这句补了一点尾巴。
【好吃，明天还要。】
苏琬莹的手在膝上轻轻点了一下。
她听出了差别。
从前衡哥儿说一个字，系统会把他心里绕来绕去的意思全倒出来。
如今他能说整话，系统给出的内容也跟着短了，只剩那点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小尾音。
碧桃还乐得收不住。
“苏姐姐，要不要记进世子全天卷？”
“记。”
“怎么记？”
“辰时初，衡哥儿主动表达进食需求，完整说出姒姒，衡哥儿要吃蛋蛋。”
碧桃赶紧去找册子。
“还写自己吃吗？”
“写。”
“写嬷嬷擦吗？”
陈氏抬头看过来。
苏琬莹转向她。
“写。”
陈氏低下头，继续给衡哥儿擦袖口。
“这也要写？”
“他肯让你擦嘴，也是进步。”
陈氏没接话。
衡哥儿吃完小半碗，拍了拍桌面。
“饱。”
苏琬莹问他。
“还吃吗？”
“不吃。”
系统轻轻补上。
【留肚肚，去教养处吃糕。】
苏琬莹看着他。
“今日蒸糕要到巳时。”
衡哥儿抬起头。
“等。”
碧桃手里的笔一歪。
“哎哟，等字也来了。”
衡哥儿小脸一扬。
“衡哥儿会等。”
苏琬莹把小碗收走。
“那就等。”
陈氏站在旁边，看着衡哥儿扶着桌子，一步一步往软垫那边挪。
他走得不快。
每一步却都比从前稳当。
陈氏把帕子叠了又叠。
碧桃拿着册子，边写边念。
“辰时，世子主动要求鸡蛋羹，能用完整话表达，能自行用勺，能说饱，能接受陈嬷嬷擦嘴。”
衡哥儿听见世子两个字，扭过头来。
“衡哥儿。”
苏琬莹道。
“册子里写世子，姒姒嘴里叫衡哥儿。”
衡哥儿想了想，点头。
“好。”
碧桃：（??????）?
“这也商量得太顺了。”
苏琬莹把碗递给外头小丫鬟，回身时见陈氏仍站在原处。
陈氏眼眶红着。
她没哭，只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他小时候吃奶，总呛。”
苏琬莹脚步停下。
陈氏看着衡哥儿的背影。
“那会儿奴婢夜夜抱着他，就怕他一口气接不上。”
衡哥儿正在软垫上摆蓝积木。
“蓝。”
陈氏轻声道。
“如今会说整话了。”
碧桃没敢插嘴。
苏琬莹也没拿漂亮话去填这片刻空白。
陈氏从小奶大衡哥儿。
她们之间有过争执，有过防备，也各自守着各自的界限。
可这一刻，衡哥儿第一句完整的话，把那些针尖麦芒都暂且关在了门外。
苏琬莹道。
“陈嬷嬷，今日这条暮交，你来签吧。”
陈氏抬头。
“奴婢？”
“你在场。”
陈氏手里的帕子慢慢垂下。
衡哥儿听见动静，又回头喊她。
“嬷嬷。”
陈氏走过去。
“奴婢在。”
衡哥儿把一块小积木推给她。
“拿。”
陈氏接过来。
“谢世子爷。”
衡哥儿纠正她。
“衡哥儿。”
陈氏看着他。
这一回，她笑了。
不客套，也不带刺。
她看向苏琬莹，眼角还红着，嘴边却松了下来。
“苏女官，今日这条，奴婢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