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得快，转眼入了秋又出了秋，教养处门口那棵枣树的叶子黄了落了又长了新芽，中院毡子上的孩子换了几拨面孔又添了几张新的。
衡哥儿两岁半了。
他现在能一口气说完整的句子，能跟弘昀你一句我一句地吵上半天不带重复的，能自己穿鞋系带子虽然系出来的是死结，能用勺子把一碗粥吃得干干净净碗壁上不剩一粒米。
苏琬莹站在中院廊柱旁边看衡哥儿指挥排队取玩具的时候，系统安安静静的什么都没翻译。
以前衡哥儿站在积木架前心里想的那句“苏姒姒是不是在看我是不是还是第一个”会被系统完整地送进她脑子里，现在衡哥儿直接扭头冲她喊。
“苏姒姒我排第一你看我！”
系统不需要翻译了，他自己会说。
苏琬莹的手搭在廊柱上，指尖碰到柱子表面那层被风吹得起了皮的旧漆。她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看着一棵自己亲手浇过水施过肥的苗子长出了根扎进了土里，不再需要她每天蹲在旁边看着了。
碧桃从灶房端着一屉山药糕出来的时候看见苏琬莹靠在廊柱上发愣，手里的蒸屉盖子差点滑了，她用膝盖顶住盖子腾出手来扶稳了。
碧桃：(???)
“苏姐你又站这儿想什么呢？衡哥儿刚把阿克敦的木鸭子藏到积木架后面了，阿克敦正满地爬着找。”
苏琬莹回过神来从中院那头扫了一眼，衡哥儿站在积木架旁边两只手背在身后脸上挂着那种“我什么都没干”的表情，阿克敦趴在毡子上嘴里哼唧着往灶房方向爬。
“让他自己还回去，不还的话今天不许碰蓝积木。”
碧桃把蒸屉搁到灶房门口的石台上，盖子上的水汽冒了一缕。
“衡哥儿现在精着呢，藏东西之前先看看你在不在，你在他就老老实实排队，你一走他就欺负阿克敦。”
苏琬莹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他一直都精，只是以前说不清楚大人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碧桃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凑近了两步声音压低了。
“苏姐你说衡哥儿是不是快那个了？就是你说的小孩大了系统就翻译不了了那个。”
苏琬莹看了碧桃一眼，碧桃嘴里说“系统”两个字的时候嘴巴张得很小，像是怕被风吹走似的。
“快了，他现在说话清楚的时候系统基本不翻译了，只有他特别累或者生病说不清话的时候才会补两句。”
碧桃的手在围裙上停了一下。
碧桃：(；w；)
“那以后他心里想什么你就听不到了？”
苏琬莹没接这句话，从前院方向传来德安的声音说摄政王来了。
摄政王叶赫那拉·绰亲进教养处的时候没带随从也没提前递话，一个人从前院走进来，德安在后面小跑着跟着。他穿了一件靛蓝常服没戴帽子，袖口上绣着暗纹，脚步不急不慢踩在青砖上。
苏琬莹从中院迎出来的时候福了福身，衡哥儿正蹲在积木架后面偷看阿克敦找鸭子，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摄政王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
“阿玛！”
衡哥儿跑过去的时候鞋底在毡子上打了个滑，趔趄了一下没摔，两只手扒住了摄政王的袍角。
摄政王低头看了他一眼，手没有伸出来扶他，但脚步停了。
衡哥儿仰着头看摄政王，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胸口移到他袖口，然后仰着脖子说了一句话。
“阿玛今天穿蓝色好看。”
中院安静了一瞬，碧桃手里的蒸屉盖子又差点掉了，她用胳膊肘夹住了。
碧桃：(°口°；)
摄政王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冷的那层壳子还是罩着的，但苏琬莹看见他嘴角弯了那么一点，弧度很小，如果不是她站在侧面那个角度根本看不出来。
苏琬莹心里冒出来一句前世刷手机时看到的话：再铁的人也架不住自家崽夸。
摄政王的手从袍侧抬起来，在衡哥儿脑袋顶上按了一下，掌心覆着那层软头发停了两息就收回来了。
“在教养处学了什么？”
衡哥儿被阿玛按了脑袋也不躲，两只手还扒着袍角，仰着头理直气壮地回答。
“排队，数数，自己穿鞋，自己吃饭，苏姒姒说我是大哥要管好弟弟妹妹。”
摄政王的目光从衡哥儿身上移到苏琬莹脸上，那个弯了一点的嘴角弧度已经收回去了。
“苏总理辛苦了。”
“奴才分内的事。”
摄政王在教养处待了不到一刻钟，看了衡哥儿搭积木看了他排队洗手看了他自己用勺吃完半碗山药糕，全程没再说话。衡哥儿在阿玛面前表现得比平时规矩，排队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连阿克敦的木鸭子都从积木架后面拿出来还了。
碧桃在旁边小声跟苏琬莹嘀咕。
碧桃：(? ???w??? ?)
“王爷笑了吧？我看见王爷嘴角动了。”
“你没看错。”
“哎呀冷面王爷被自家崽一句话逗笑了，这要传出去京城怕是要炸锅。”
“碧桃你嘴严点。”
碧桃把嘴巴捂住了，两只眼睛弯成两道缝还在偷笑。
摄政王走到前院准备离开的时候苏琬莹跟在后面送他，衡哥儿被碧桃拉住留在中院没跟来。
摄政王在前院门口站定，半侧着身子看了苏琬莹一眼。
“衡哥儿快三岁了。”
苏琬莹的手搁在围裙上没动。
“是，世子下个月就满两岁半了。”
摄政王的目光从前院那棵枣树上收回来，落在苏琬莹脸上。
“三岁后要请先生开蒙读书了，教养处的日子不多了。”
苏琬莹的手指在围裙带子上绕了半圈又松开了，带子尾端的线头从她指缝里滑出来。
“奴才会把世子的成长档案整理完整移交给先生。”
摄政王看了她两息，什么也没说转身出了院门，脚步踩在青砖路上的声音一下一下远了。
苏琬莹站在前院枣树底下，一片新发的枣树叶子从头顶飘下来落到她肩膀上，她伸手拈了下来捏在指尖。
碧桃从中院探出半个脑袋的时候看见苏琬莹还站在枣树底下，手里捏着一片叶子没动。
“苏姐王爷走了？”
苏琬莹把叶子在指尖搓了搓，叶脉是嫩的还没长硬，被她指甲掐出了一道浅痕。
“走了，说衡哥儿三岁要开蒙了。”
碧桃的嘴巴张了张，手指在围裙口袋里碰到了阿克敦上次塞的枣核。
碧桃：(?????)
“那衡哥儿要离开教养处了？”
苏琬莹把叶子扔到地上，脚踩上去碾了一下，鞋底把嫩叶碾出了一道湿痕。
“早晚的事，孩子大了就该往前走。”
碧桃看着她的侧脸，苏琬莹的表情跟往常没什么两样，那个标准的挑不出毛病的笑还挂在嘴角。但碧桃在教养处待了这么久，已经学会了看苏琬莹笑的时候眼睛有没有跟着动。
今天苏琬莹的眼睛没动。
中院那头衡哥儿的声音传过来，在喊苏姒姒蓝积木找不到了。
苏琬莹把围裙带子理了理，转身往中院走，脚步踩在青砖上跟往常一样稳。
碧桃看着她的背影，手指在围裙口袋里把那颗枣核攥得硌手，嘴里嘟囔了一句被风吹散了的话，转身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