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甦總理，請。”
小宮女把簾子挑起，沒往里多看。
甦琬瑩跨進內殿時，皇後正坐在窗邊，手邊放著三公主的午睡記錄。
趙嬤嬤已經不在。
孟氏也被留在外頭。
這屋里少了爭吵，話反倒更難接。
皇後沒讓她跪，只抬了抬手。
“站著回話吧。”
甦琬瑩福身。
“謝皇後娘娘。”
皇後翻開記錄冊，指腹停在第五日那一行。
“這冊子，分處每個孩子都有？”
“回娘娘，都有。”
“吃了幾口，睡了多久，哭了幾分，拉了幾次，也都記？”
“是。”
皇後抬眼。
“後宮里誰來接，誰說過什麼，也記？”
甦琬瑩垂手。
“只記與孩子照養有關的話。”
皇後把冊子合上。
“什麼叫有關？”
這話問得窄。
甦琬瑩答得也窄。
“孩子夜里哭，嬤嬤說夜醒三次，記。”
“乳母說孩子不喝奶，記。”
“若有人問旁的嬪妃幾時來，某位阿哥今日在哪，誰同誰說了話，不記，分處也不答。”
皇後看著她。
“若人家偏要問呢？”
“回娘娘，按分處規矩，請到前面登記來意，孩子無關之事，奴才回不知。”
皇後手里的佛珠轉了半圈。
“你倒會說不知。”
甦琬瑩低眉。
“奴才本來也不該知。”
內殿安靜了片刻。
皇後靠回椅背。
“甦氏，本宮問你，內廷教養分處是照看皇嗣的地方，還是內務府伸進後宮的手？”
這句落下，甦琬瑩的後頸出了汗。
她沒抬手擦。
“回娘娘，分處只管孩子飲食作息與發育。”
“後宮內務，奴才不問，不記，不傳。”
皇後道︰“說得容易。”
“做起來也只照這幾條。”
甦琬瑩把話往實處落。
“晨查只查孩子身上有無傷痕，吃食入口前雙人查驗，午睡查寢，玩具清點，哭鬧超過半刻記原因和安撫方式。”
“哪個宮里的人來，奴才只認接送簽字，不認閑話。”
皇後看她片刻。
“若本宮要看某個孩子的記錄呢？”
“娘娘是中宮，按規矩可看分處總冊。”
皇後指尖停在佛珠上。
甦琬瑩繼續道︰“但孩子私密處傷痕，病癥細節，乳母飲食問題，奴才會先請示太醫與娘娘身邊管事嬤嬤，按宮規遞，不在殿前傳。”
皇後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
“你倒把路都鋪好了。”
甦琬瑩道︰“路不鋪好，孩子先摔。”
皇後沒接這句。
她端起茶盞，盞蓋撥了撥浮葉，沒有喝。
“弘昀回宮後，你還會繼續照看他嗎？”
甦琬瑩眼皮低著，耳邊卻像有人在中院喊了一聲甦姒姒。
弘昀離處那日的布袋，紅黃積木，涂鴉紙，全都被她按回冊子里。
眼下皇後問的不是那個孩子哭沒哭，睡沒睡。
她問的是甦琬瑩和弘昀之間，還牽著多長的線。
“回娘娘，弘昀阿哥現在由分處孟嬤嬤負責。”
甦琬瑩停了半息。
“奴才每旬入宮巡查時，會看望分處所有孩子，弘昀阿哥也在其中。”
皇後茶盞停在手里。
“所有孩子？”
“是。”
“沒有另給弘昀的章程？”
“沒有。”
“沒有另給 嬪的回話？”
甦琬瑩垂手更低。
“ 嬪娘娘若問弘昀阿哥吃睡，按分處記錄回。”
“若問教養處舊事，奴才只說成長檔已移交孟嬤嬤。”
皇後放下茶盞。
“甦氏，你在宮外照看弘昀那麼久，他依賴你， 嬪也信你，你當真放得下？”
這話不像責問，更像把一根線擺到她面前，讓她自己承認線在手里。
甦琬瑩福身。
“孩子長大了，本就要往前走。”
“教養處和分處的規矩，是讓孩子不必只依賴一個人。”
皇後看著她，半晌沒說話。
甦琬瑩听見外頭有小太監走過的腳步，又遠了。
屋里只剩茶盞踫到桌面的輕響。
皇後道︰“若弘昀哭著要你呢？”
“孟嬤嬤會按記錄安撫。”
“若安撫不住？”
“先看餓，熱，困，病，再看是否分離不適。”
皇後眼神停在她臉上。
甦琬瑩接著說。
“若只是想奴才，奴才也不能日日入宮守著。”
皇後這回終于笑了一下，笑意很淺，轉眼就收。
“你倒知道分寸。”
“奴才靠分寸吃飯。”
這句說完，皇後身邊的嬤嬤抬眼看了她一下。
皇後沒惱。
“分處以後不許借孩子之名插手各宮人事。”
“是。”
“不許私下替嬪妃傳話。”
“是。”
“不許把某個阿哥或公主的喜惡拿到別處說。”
“是。”
“不許讓內務府的人借查冊子進後宮探事。”
甦琬瑩這次抬了眼。
“娘娘這條，奴才會寫進分處外來人員章程。”
皇後道︰“你敢寫？”
“娘娘許，奴才才寫。”
皇後看著她，茶盞蓋子搭回盞口。
“本宮許。”
甦琬瑩福身。
“奴才回去即刻補章程，刻一份留分處，一份呈娘娘過目。”
皇後沒再問三公主，也沒再提弘昀。
“退下吧。”
甦琬瑩行禮退出。
簾子落下時，外頭的光把她眼前晃了一下。
孟氏和小順子還在廊下等。
孟氏迎上來。
“甦總理，娘娘可有訓話？”
甦琬瑩道︰“沒有。”
小順子小心看她臉色。
“那就是沒事？”
甦琬瑩看他。
“你在宮里當差，沒事這兩個字少說。”
小順子立刻抬手拍了拍自己的嘴。
“奴才嘴上沒門，回去找德安借個門閂。(?；▔□▔)”
孟氏沒笑，低聲問︰“娘娘問了什麼？”
“問分處會不會越權，問弘昀阿哥。”
孟氏臉色變了變。
“弘昀阿哥？”
“嗯。”
甦琬瑩往偏殿走，步子不快。
“以後弘昀的記錄，按分處統一格式寫，不添舊情，不減問題。”
孟氏點頭。
“奴才明白。”
“ 嬪娘娘若問，按冊子答。”
“皇後娘娘若查，也按冊子呈。”
孟氏抱著冊子的手收緊。
“甦總理，皇後娘娘是不是疑心您跟 嬪娘娘那邊走得近？”
小順子頭皮都快炸了。
“孟姑姑，您這話問得，奴才耳朵想自己出宮。(?；☉へ☉)”
甦琬瑩停在廊下，看了一眼孟氏。
“在宮里，不要替主子娘娘想意思。”
孟氏立刻低頭。
“奴才失言。”
甦琬瑩道︰“你只記一件事。”
“分處是照看孩子的地方，誰問到後宮內務，都說不知。”
“誰拿孩子當話頭往外繞，就把話帶回孩子吃了什麼，睡了多久，長了什麼本事。”
孟氏應下。
“奴才記住。”
小順子長出一口氣。
“甦總理，您這招真好，別人問天問地，您回他一碗米糊半塊糕，誰听誰噎。(? ⺪ )”
甦琬瑩道︰“噎住了就少問。”
孟氏終于松了點臉色。
偏殿里，三公主還睡著。
甦琬瑩掀開簾子看了一眼，沒有進去。
“今日午睡記錄補上，注明演示地點，入睡用時，哭鬧有無，趙嬤嬤換崗不要寫進孩子冊。”
孟氏問︰“那寫哪里？”
“分處事務冊。”
“寫什麼？”
“皇後娘娘令三公主照看人員調整，分處按新接送人登記。”
孟氏點頭。
“奴才這就寫。”
甦琬瑩轉身往外走，小順子跟了兩步。
“甦總理，您這就回王府教養處？”
“先去內務府交分處章程補條。”
“補哪條？”
甦琬瑩看著宮道前方。
“外來查冊人員，無皇後娘娘或皇上明示，不得入分處內室。”
小順子腳下一絆。
“這條寫出去，內務府有人要睡不著了。”
甦琬瑩道︰“睡不著去找太醫。”
小順子憋笑憋得肩膀發抖。
甦琬瑩卻沒笑。
皇後問弘昀那句話，還壓在她耳邊。
弘昀回宮後，她會不會繼續照看。
這宮里的女人說一句話，後頭能站三層人。
甦琬瑩把袖中的小冊按住。
她能做的，還是那幾樣。
記冊子。
守邊界。
把每一句容易伸出去的話，關回孩子吃睡冷暖里。
宮門快到時，內務府方向有個小太監跑來，見了她便行禮。
“甦總理，慶總管請您過去一趟，說義診日那邊遞來的號牌，外頭已經排到街口了。”
小順子一听，眼楮都直了。
“您才從皇後娘娘那兒出來，外頭又排孩子？”
甦琬瑩接過那張號牌，紙邊被人捏皺了。
她看了一眼，轉身往宮外走。
“孩子不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