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书房外，巴哈纳停了步。
“苏总理，图尔格不喜生人靠近。”
苏琬莹道：“那就不靠近。”
碧桃在后头接了一句。
“这活我们熟，阿灵格格第一天也是见谁打谁，苏姐坐两步外坐出一个不挨打。”
都统夫人抱着阿灵，低声道：“图尔格不打人，他只不说话。”
苏琬莹看向屋内。
五岁的男孩坐在窗下，身前放着一摞木片和几张字纸。
他身量不弱，背坐得直，手里拿着一块木片，听见人进来，先把木片放回原处。
一名嬷嬷站在他身后半步。
苏琬莹只扫了那位置一眼，便收回目光。
太近。
孩子一动，她能伸手管住。
巴哈纳开口。
“图尔格，过来见苏总理。”
男孩站起，走到三步外，规规矩矩行礼。
没有出声。
都统夫人忙道：“这是苏先生，是帮阿灵妹妹的苏先生。”
图尔格目光落在阿灵身上。
阿灵趴在都统夫人肩头，冲他伸手。
“哥。”
图尔格嘴唇动了一下。
身后嬷嬷立刻道：“大阿哥，礼还没行完。”
那一下，图尔格把嘴合上了。
苏琬莹看见了。
碧桃也看见了。
她手里的炭笔在册上划了一小横，脸色跟着沉下去。
巴哈纳问：“如何？”
苏琬莹道：“先不急。”
嬷嬷插话。
“苏总理，大阿哥从小便这样，奴婢们教过，他不肯开口。”
碧桃抬头。
“我家苏姐问了吗？”
嬷嬷脸上挂不住。
“老奴只是怕苏总理不知道。”
碧桃把笔一竖。
“那现在知道了，您先歇嘴。”
巴哈纳看了嬷嬷一眼。
嬷嬷退了半步。
苏琬莹蹲下，拿起桌边一块红木片，放到图尔格面前，又把黄木片放到另一边。
“把红的给我。”
图尔格抬手，拿起红木片，递给她。
“把黄的给你额娘。”
图尔格照做。
都统夫人接过木片，手在衣襟上压了一下。
苏琬莹道：“听得懂。”
巴哈纳点头。
“听得懂。”
苏琬莹又从桌上拿了三块木片，放成一排。
“按我放的样子，摆一遍。”
图尔格坐回去，照着摆。
顺序没错。
“记得住。”
巴哈纳的脸色松了半分。
嬷嬷忙道：“大阿哥记性一向好，便是不开口，规矩也懂。”
苏琬莹没理她，转头问都统夫人。
“他平日会发声吗？”
都统夫人赶紧道：“会哼曲子，睡前有时哼，自己翻书时也哼。”
碧桃笔尖一停。
“会哼曲子，那喉咙能出声。”
巴哈纳看向图尔格。
“哼一段。”
图尔格低头。
嬷嬷立刻道：“大阿哥，老爷问话，怎能低头。”
苏琬莹抬眼。
“嬷嬷。”
嬷嬷闭嘴。
图尔格的手放在木片旁，手背贴着桌面，没动。
苏琬莹把木片推到他面前。
“不哼也行。”
图尔格抬头看她。
“你会什么，就做什么。”
男孩看了看身后的嬷嬷。
又低头。
苏琬莹把这个动作记进心里。
碧桃凑到册边写。
试图发声前，看身后嬷嬷。
巴哈纳站在旁边，眉骨压了压。
都统夫人抱着阿灵的手换了位置，阿灵扭头看哥哥，奶声奶气地喊。
“哥，来。”
图尔格眼睛亮了一下，往前迈了半步。
嬷嬷又开口。
“大阿哥，走路不可急。”
图尔格脚步收回。
这回，连巴哈纳都看向嬷嬷。
嬷嬷低头。
“老奴怕大阿哥失礼。”
碧桃没忍住。
“孩子走向亲妹妹，您都能管成失礼，难怪他连嘴都省着用。(??益?)”
嬷嬷脸色一变。
“姑娘慎言。”
碧桃把册子往怀里一抱。
“我慎着呢，没把刚才三回插嘴记成六回，已经给您留面子。”
巴哈纳道：“让她记。”
嬷嬷的嘴彻底合上。
苏琬莹走到另一侧，拿起一本薄册。
“图尔格，翻到你喜欢的一页。”
男孩翻书，停在画马那页。
苏琬莹道：“喜欢这个？”
图尔格点头。
“马？”
他又点头。
“马会跑？”
男孩的嘴唇动了动。
很短的一口气从喉间出来。
“嗯。”
都统夫人眼睛一下抬起。
巴哈纳的手按住椅背。
嬷嬷往前半步。
“大阿哥，回话要清楚，嗯算什么。”
图尔格把书合上了。
屋里谁都没说话。
碧桃把笔往册子上一按。
“好，刚出一个嗯，被嬷嬷按回去了，记得明明白白。”
嬷嬷张口。
巴哈纳转头。
“出去。”
嬷嬷一愣。
“大人？”
“到廊下等。”
嬷嬷看向都统夫人。
都统夫人抱紧阿灵。
“出去。”
嬷嬷行了礼，退到门外。
图尔格站在原处，目光跟着嬷嬷离开。
苏琬莹没有催。
碧桃也没贫。
过了片刻，苏琬莹把画马那页重新打开，放到男孩面前。
“你不用说给我听，指给我看，哪匹马在跑。”
图尔格指了左边。
“哪匹马停着。”
他指右边。
“哪匹马饿了。”
男孩指向画角吃草那匹。
苏琬莹点头。
“懂图，能分辨动作。”
都统夫人低声问：“苏总理，他到底……”
苏琬莹道：“还不能下结论。”
巴哈纳压住话。
“你说怎么查。”
“给我一个下午。”
“好。”
“人越少越好。”
都统夫人看了门外一眼。
“嬷嬷不进来？”
“先不进。”
巴哈纳道：“侍从呢？”
苏琬莹看向图尔格身边那些站位。
“站远些。”
碧桃立刻补充。
“远到孩子抬头不用先看你们脸色，远到他拿木片不会被人说姿势不对。”
巴哈纳摆手。
屋里的侍从退到门外。
小书房里只剩苏琬莹，碧桃，巴哈纳，都统夫人，阿灵，还有图尔格。
苏琬莹把木片推过去。
“我们玩一个规矩。”
图尔格看她。
“我说拿红，你拿红，我说拿黄，你拿黄，我若说错，你摇头。”
图尔格点头。
“拿红。”
他拿红。
“拿黄。”
他拿黄。
“拿蓝。”
桌上没有蓝。
图尔格抬眼，摇头。
碧桃立刻写。
能听指令，能纠错。
苏琬莹道：“好。”
图尔格的肩背松了些。
巴哈纳站在一旁，看得比方才安静。
都统夫人怀里的阿灵忽然要下地。
“哥。”
苏琬莹道：“让她下。”
都统夫人把阿灵放到软垫上。
阿灵爬到图尔格身边，抓起一块黄木片，塞给他。
“给。”
图尔格接了。
阿灵又去抓红木片。
苏琬莹没有拦。
图尔格把红木片往旁边挪，避开她的口水。
碧桃低声道：“会护妹妹，知道东西不能入口。”
阿灵不满，伸手拍他膝盖。
图尔格看了她一会儿，把黄木片递过去。
阿灵抓住就笑。
图尔格喉咙里冒出两声短短的哼调。
都统夫人的帕子按到嘴边。
巴哈纳的手从椅背上放下来。
苏琬莹道：“他会发声。”
图尔格听见这句，立刻看门外。
嬷嬷站在廊下，身影隔着门帘。
那点哼声没了。
苏琬莹把册子合上。
“大人，夫人，奴才想再试一次。”
巴哈纳道：“怎么试？”
“请把图尔格身边的嬷嬷和侍从全部撤走。”
都统夫人迟疑。
“全撤？”
“只留我和他。”
巴哈纳没有立刻答。
碧桃站直了些。
“大人若不放心，奴婢在花园外站着，您和夫人在廊下看得见人，但别让孩子看见嬷嬷。”
都统夫人看向儿子。
图尔格听见嬷嬷两个字，手已经离开木片。
巴哈纳终于开口。
“撤。”
嬷嬷被带走时，脚步乱了半拍。
图尔格一直盯着门口。
苏琬莹没有碰他，只拿起画马的册子。
“去花园坐一会儿？”
图尔格看她，又看都统夫人。
都统夫人蹲下。
“额娘在廊下，阿玛也在，你同苏先生去。”
阿灵爬过来，抱住图尔格的腿。
“哥，在。”
图尔格低头看她，伸手摸了一下她的帽边。
苏琬莹起身。
“走吧。”
花园不远，碧桃停在月洞门外，巴哈纳和都统夫人站在廊下。
苏琬莹带着图尔格坐到石阶旁，中间隔着一臂距离。
她把画马那页摊开。
“这里没有嬷嬷。”
图尔格低头。
苏琬莹翻到下一页。
“也不用行礼。”
男孩的手搭在膝上。
“你若不想说话，可以不说。”
风从树梢过去，纸页动了动。
图尔格伸手按住画册。
十息过去。
二十息过去。
苏琬莹没有问。
图尔格抬头，第一次没有先看门口。
他开口。
“你是谁？”
声音小，字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