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八个人蹲一宿,明儿书铺那扇门,怕是要叫人挤掉半扇。”
苏琬莹从碧桃怀里抽出一本,翻到附录那九条,拿手掌把折了角的那页抹平。
“两百本呢,挤掉门也够分。”
“够不够分,明儿辰正就知道。”
辰正的梆子还没敲,德安已经从书铺那头跑回来了,棉袍襟上蹭了一道墙灰,进门先扶着门框喘。
“苏总理,队排到胡同拐角了,卖豆腐那家的排头一个,书揣进怀里,两只胳膊抱着,比抱他儿子还紧。”
“卖了多少?”
“掌柜的说,头一天六十三本,有个老太太不识字,买了回去,叫隔壁孙子一天念两页给她听。”
碧桃在案边拨算盘,拨了两下,抬头嘀咕:“六十三,照这么卖,撑不过三天。”
撑了九天。
第九天傍晚,书铺掌柜打发小伙计来送信,说架子上空了,门口还有人天天来问,问不着就站在台阶上骂刻坊手慢。
往后那二十来天,教养处的门槛没闲着。
“茶馆里有个说书的,把第二卷夜里哭那几条编成了段子,一拍醒木,底下一屋子当爹的拿笔记,”碧桃掰着手指头数,“翰林院有位编修,借了同僚的书,叫三个家人抄了五个晚上,抄得他家灯油钱比月俸还多。”
“书铺那边呢?”
“掌柜的把自己留的那本拿出来借,押一钱银子,借三天,排到下个月了。”
“还有卖二手的?”
“有,头一回一两二钱,后来涨到二两,”碧桃把算盘一推,嘴角往下撇,“你猜谁家管事出的二两?”
“平阳侯府。”
“你怎么知道?”
“欠咱们两个月的账,倒舍得拿二两买一本三钱五的书,这种事,除了他家还能有谁。”
碧桃拍着桌子笑,笑完了从袖筒里摸出一沓信,拿麻绳捆着,厚得能当砖使。
“这些是各府托人送来的,我拆了几封,说的都差不多,一个当娘的写,早三年有这本书,她家大丫头出疹子那回,也不至于叫神婆灌了半碗香灰。”
苏琬莹接过来翻了两封,搁下,没说话,拿手在那沓信上按了按。
“还有一桩,”碧桃又抽出一张纸,“这是人家送来的手抄本,托咱们对一对抄没抄错。”
苏琬莹拿过来,一页一页往下看,看到口疮那一条,手停住了。
“周岁以内禁用,这一行没了。”
“漏抄了?”
“漏了,底下蜂蜜两个字倒抄得端端正正。”
碧桃脸色一变,把那张纸抢过去看了两遍,骂了一声:“李大夫那把年纪熬十宿,就改出这一行来,叫人一笔给抄丢了。”
“抄的人越多,丢的行越多,”苏琬莹把纸折起来,“得再印。”
话音刚落,德安又在门帘外头喊:“庆大人到了!”
庆禄这回进门,脚底下带风,袍角掀起半尺,脸红得跟年下贴的门神似的,手里还拎着一只油纸包。
小翠抱着瑜哥儿在廊下晒太阳,油纸包打门口一过,孩子的鼻子先动了。
【甜甜的!今天有甜甜的,香,可以要他一下下(?w?)】
苏琬莹瞅了一眼那只油纸包,心里翻了个白眼,好么,这油吏记吃不记打,倒记住了拿糖收买人心。
“庆大人,糖搁案上,三个月的孩子闻闻就成,吃不得。”
“是是是,庆某就是拿来给小哥儿闻个味儿。”
庆禄把油纸包往案角一搁,也不坐,两只手在身前搓,搓了半天,才把话从嗓子眼里捧出来。
“苏总理,大喜,呈御前那一百册,庆某亲自送进的乾清宫,皇上当着庆某的面翻的。”
“翻了几页?”
“头一回翻了附录,翻完了叫人搬了把椅子,从扉页往后看,看了小半个时辰,”庆禄咽了口唾沫,“看完了,提朱笔,在扉页那行字底下,批了四个字。”
碧桃手里的算盘珠子停在半道上。
“哪四个字?”
“利国利民。”
屋里没人吭声,廊下瑜哥儿哼唧了一声,还在惦记那包糖。
庆禄自己先绷不住了,拿袖子擦脑门:“皇上还问了一句,刻坊谁管着,庆某跪着答的,说是奴才,皇上说了个好字,庆某这腿到这会儿还是软的。”
“庆大人脸面上添了光,该软。”
“该软,该软。”
碧桃在后头拿手捂着嘴,肩膀抖了两下,到底没笑出声。
“那本批过的,眼下在哪儿?”
“留在御前了,内务府照着朱批描了样子,往后再印,扉页一律加刻这四个字,”庆禄往前凑了半步,“苏总理,庆某斗胆,想再开一千册。”
“一千册,价钱还是三钱五分。”
“三钱五分,庆某不敢多要一个子儿!”
“还有一样,”苏琬莹把那张手抄本推过去,“外头抄本满天飞,这一本漏了周岁以内禁用,照着做,要出人命的,书铺门口挂块牌子,写明认准内务府刻坊,抄本错了,不算书的。”
庆禄接过那张纸,看了两行,脸上的红褪下去一截。
“漏这一行,要是出了事,翻到底,头一个瞧见的,是内务府三个字。”
“庆大人明白就好。”
“明白,明白,牌子明儿就挂,一千册,庆某叫刻坊三班倒。”
他揣着那张抄本走了,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案角那包松子糖拿起来,想了想,又放下了,冲廊下的瑜哥儿作了个揖。
门帘一落,碧桃把算盘往边上一推,一拍大腿站起来。
“利国利民,皇上亲笔!往后谁再说咱们是包衣出身的野路子,我拿这四个字糊他一脸!”
“糊脸费纸,留着。”
“你怎么一点不高兴?”碧桃凑过来瞅她,“这四个字,太后那块匾都比不上,你倒坐在这儿算账。”
苏琬莹没答,从樟木箱边上抽出一张舆图,铺在案上,拿砚台压住一角,镇纸压住另一角。
“碧桃,一千二百本,你说能卖到哪儿去?”
“京城,直隶,庆禄那人要脸,外省的书铺他也得铺几家。”
“铺到江南,铺到两广,书是到了,人呢?”
碧桃张了张嘴。
“书上写左眼慢半拍拿帕子盖右眼,识字的看得懂,可盖多久,孩子哭了停不停,追不上那鼓面算不算,没人在边上瞧一眼,当娘的心里就没底,”苏琬莹拿手指头点着舆图上直隶那一块,“直隶有王氏,一封急信三天能到,勉强算用得上,再往南,一个人都没有。”
“那书就白印了?”
“不白印,打五折,一千本书,顶五百本用。”
“五折也是救人啊。”
“救一半,另一半,照着纸上的字自个儿琢磨,琢磨错了,跟那张漏行的抄本一个样。”
碧桃不说话了,低头看那张舆图,从京城往南,一条运河拿墨线描着,描到头,是好大一片空白。
苏琬莹提笔,在那片空白里写了两个字,江南。
“培训那一批学员,还有几日结业?”
“七日,”碧桃说着说着,觉出不对来,抬头瞪她,“你又要往外派人?这回派多远?”
苏琬莹把笔搁下,拿手掌压住那两个字,墨洇开一小圈。
“远到她们遇上事,我在这头喊破嗓子,她们也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