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房里的冷气很硬。
吹在扶苏悬空的手背上，带起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他的十指在半空中微微顿了半秒。
手腕猛地下压。
“啪嗒。”
两根食指重重敲在黑色的青轴键帽上。
紧接着，一场暴雨般的金属脆响在空旷的大厅里轰然炸开。
“咔哒咔哒咔哒！”
十指翻飞，拉出模糊的残影。
键帽撞击底座的声音密集且干脆。
纯黑色的显示器屏幕上。
那个原本孤零零闪烁的白色光标被迅速推着往前跑。
一排排荧绿色的英文字母和怪异符号，像是有生命的藤蔓。
顺着黑屏疯狂生长。
大宋汴京。
太学广场上。
几个老书生趴在泥水里，眯着被雨水打湿的眼睛。
“这又是何种画符的法术？”
一个老儒生咽了口干沫。
“没研墨，没提笔，那黑板子上怎么自己长出字来了？”
扶苏没停。
左手小拇指在回车键上重重一敲。
光标跳到下一行。
他盯着屏幕，声音混在机箱风扇的嗡嗡声里传了出来。
“老祖宗们，别拿你们那套道家画符的眼光看这玩意。”
“你们在外面看到的高铁、导弹、无人机。”
“全靠这些绿色的字母在里面当脑子。”
大汉未央宫。
卫青抓着剑柄的手紧了一下。
“靠这几行字，就能让几万斤的铁牛自己跑？”
天幕里，扶苏的手速渐渐慢了下来。
他在键盘上敲下最后两个数字。
0，1。
光标停在那个“1”后面，一闪一闪。
“这些英文字母，只是为了让人看懂包装的表皮。”
扶苏指着屏幕上那两个简单的数字。
“在这个机器的世界里，只有这两个数。”
“0，和1。”
“这叫二进制。”
大明。凤阳县。
老农坐在田埂上，手里捏着半块发硬的面饼。
“零和一？这还不如俺村口算卦的瞎子数得多。”
大唐太极宫的算学博士，更是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荒谬！算学有十进位，有十六进位，这二进位算个什么东西，进位太繁琐，怎么算得清天下钱粮？”
扶苏短促地冷笑了一声。
他拿起桌上一个白色的塑料水杯。
大拇指按下杯盖卡扣，“咔”的一声。
“你们觉得两个数太少？”
他喝了口温水，喉结滚动。
“机器不认识什么八卦五行，它只认识电。”
“0，代表断电，开关关上。”
“1，代表通电，开关打开。”
扶苏把水杯放回桌面，发出“咚”的闷响。
“就这一个开关的动作。”
“但如果我把几百亿个微小的开关，塞进一个比指甲盖还小的硅片里呢？”
死寂。
万朝的空气像被冻住了一样。
大秦咸阳宫外。
李斯跪在青石板上，官帽掉在水坑里。
几百亿个开关？
塞进指甲盖里？
这超出了他大秦丞相能想象的极限。
“这些开关每秒钟，能开合几亿次甚至几十亿次。”
扶苏的声音透着一股冰冷的金属质感。
“这就叫算力。”
“导弹要砸在一万公里外的哪块海面上。”
“只要把风速、湿度、地球自转的角度，全换算成0和1。”
“这几百亿个开关同时疯狂咔哒咔哒地开合。”
“一秒钟，它能把大宋算盘打一万年都算不清的账，算得清清楚楚。”
大宋三司使两腿一软，直接瘫在青砖上。
他引以为傲的铁算盘，在这个“指甲盖”面前，连个破木头棍都不如。
“物流的调度，你们的钱存进哪个钱庄，今天下不下雨。”
扶苏靠在人体工学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胸前。
“全靠这0和1的开合。”
“这最枯燥、最死板的开关，在绝对暴力的计算速度下。”
“构建出了一个凌驾于你们现实之上的全能世界。”
“这就是代码。”
万朝的学者们全懵了。
他们一辈子钻研微言大义，研究天人感应。
总觉得大道至繁。
可后世这翻天覆地的力量，竟然是最简单的一开一合。
大明。江南。
一间古朴的静室里，燃着上好的沉香。
青烟袅袅升起。
王阳明穿着一身素色的粗布长衫，端坐在矮榻上。
他手里捧着一只青瓷茶杯。
杯子里泡着今年的新茶，水汽氤氲。
这位心学宗师，半辈子都在龙场悟道，探求“知行合一”。
他总觉得天下万物皆在心里，心外无理。
但他看着天幕里那满屏的绿色0和1。
听着扶苏那句“0是关，1是开，开合之间构建全能世界”。
王阳明的双眼猛地瞪大。
瞳孔里倒映着那跳动的白色光标。
他脑子里“轰”的一声。
像是一道天雷直接劈进了他的天灵盖。
几十年没想透的那个死结。
被这两个简单的数字，硬生生砸碎了。
“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王阳明嘴唇哆嗦着，喃喃自语。
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沙哑的狂喊。
“0是无，1是有！”
“无和有，关和开！这不就是最纯粹的阴阳之道吗！”
他胸膛剧烈起伏，呼吸急促得像拉破风箱。
拿着青瓷茶杯的右手控制不住地狂抖。
茶水泼出来，洒在手背上，烫红了一片。
他浑然不觉。
“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
“这后世的人，竟然把脑子里的‘知’，变成了机器里的‘行’！”
“这0和1，就是知行合一最极致的实物化身啊！”
王阳明眼珠子通红，血丝爬满眼白。
他猛地从矮榻上站起来。
腿一软，身子往前踉跄了半步。
大明紫禁城里，心学大师王阳明手里端着的青瓷茶杯当啷一声掉在青砖上摔得粉碎，他听着这“一生二，二生万物”的极致二元逻辑，浑身如遭雷击，脑子里仿佛有核弹爆炸，狂喜地大吼这0和1的开关法则，简直就是心学中“知行合一”最完美的实物化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