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斌的身體猛地一顫，像是被電擊了一樣。
他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楮死死盯著白語嫣，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那不是面對警察的恐懼。 而是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面對未知存在的驚駭。
“說！” 白語嫣一拍桌子，聲音冰冷。 “別跟我裝神弄鬼！”
周文斌忽然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
“警察同志，你相信這個世界有鬼嗎？” 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股神經質的味道。
白語嫣眉頭皺得更緊了。
“什麼意思？”
“那尊鼎……它不干淨。”周文斌的聲音壓得極低，仿佛怕被什麼東西听到，“我爸花大價錢從一個盜墓賊手里買的，就是想用里面的東西，給我續命。”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髒位置。 “可那東西太邪性，我根本鎮不住。自從它進了家門，我天天晚上做噩夢，身體一天不如一天。”
“林軒不是拿走了什麼寶貝。”
“他是……毀了那個東西，他救了我一命。” 周文斌說完，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癱軟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審訊室里，一片死寂。 旁邊的記錄員停下了筆，一臉愕然地看著周文斌，又看看白語嫣。
白語嫣盯著周文斌看了足足半分鐘。 她站起身，走到單向玻璃前，看著里面自己冰冷的面孔。
瘋子。 這是她唯一的判斷。 周文斌要麼是受了巨大刺激瘋了，要麼就是在用這種荒誕的說法，掩蓋一個更深的秘密。
“把他先關起來，二十四小時。” 白語嫣丟下一句話，拉門走了出去。
她不信鬼神，但她信周文斌的恐懼是真的。
那個林軒，到底是什麼人？
……
半小時後。 甦氏集團頂層總裁辦公室。 助理小陳將一份薄薄的文件夾，輕輕放在了甦雨涵的辦公桌上。
“甦總，查到了。” 小陳的表情有些古怪。
“林軒，男，三十歲。江城本地人。三年前，曾是古玩街‘珍寶閣’的首席鑒定師，師從古玩大家宋元年，年少成名，被譽為‘黃金眼’。”
甦雨涵翻開文件，目光落在林軒的照片上。 照片上的男人比今天看到的要年輕幾分，穿著得體的唐裝，眉宇間帶著一股意氣風發的自信。 和今天那個穿著地攤貨，眼神平靜如古井的男人，判若兩人。
“三年前，珍寶閣收到一件據說是唐代秘色瓷的盤子，林軒親自掌眼，斷定為真品。閣主宋元年力排眾議，斥資九千萬買下。”
“結果，在一次公開拍賣會上，那件秘色瓷被當場驗證為現代高仿品。珍寶閣一夜破產，宋元年氣得當場中風，至今癱瘓在床。林軒也因此身敗名裂，賠光了所有家產，淪為古玩界的笑柄。”
小陳頓了頓，補充道︰“之後，他就一直在城中村租房，靠擺地攤為生。社會關系……幾乎為零。”
辦公室里安靜得落針可聞。 甦雨涵合上文件夾，指尖在封面上輕輕敲擊著。 一個曾經的天才。 一個現在的廢物。 一個能隔空震碎青銅的人。 這三個形象，無論如何也無法重疊在一起。
“他師兄呢？” 甦雨涵忽然問。
小陳愣了一下，立刻反應過來︰“他師兄……就是周文斌。當年他也在珍寶閣，是二號鑒定師，一直被林軒壓著。珍寶閣倒閉後，他反而進了周家的企業，現在是周氏珠寶的副總。”
甦雨涵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有意思。” 她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城市的車水馬龍。 “把他師父宋元年的地址，還有當年參與過‘秘色瓷事件’所有人的名單，都找出來。”
“我要親自去見見。” 小陳心頭一凜。
甦總這是……要親自下場了？
“是！”
……
城中村，出租屋。 林軒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那股氣箭直射而出，將對面牆壁上的一張舊報紙，無聲無息地打穿了一個小孔。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皮膚下的經脈隱約可見，充滿了爆炸性的力量。 五感被提升到了一個匪夷所思的境界。 他甚至能听到樓下第三戶人家，夫妻倆正在為晚飯吃什麼而小聲爭吵。
這就是《九轉玄醫訣》第二重的力量嗎？ 太強了。 可惜，那塊不知名的木頭，已經化為齏粉。 想要繼續突破，必須找到更多的天材地寶。 而這，需要錢。 很多很多的錢。
林軒站起身，環顧這個狹小破敗的房間，眼神里沒有一絲留戀。 他走到角落，從一堆雜物里翻出一個布滿灰塵的舊手機。 充上電，開機。 屏幕亮起，無數的催債短信和未接來電涌了進來，手機嗡嗡作響。
林軒面無表情地全部刪除，然後從通訊錄里翻出一個許久沒有聯系過的名字。
【胖子】
他撥通了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通，對面傳來一個睡意惺忪的男人聲音。
“誰啊？大半夜的……”
“胖子，是我。” 林軒的聲音很平靜。
電話那頭，瞬間沒了聲音。 過了足足五秒，一個不敢相信的、顫抖的聲音才響了起來。
“軒……軒哥？！”
“是我。”
“你……你他媽的終于肯露面了！你這三年死哪去了！老子找你都快找瘋了！”
胖子在那邊激動地咆哮起來。 林軒沒有解釋，只是淡淡地問︰“你還在做老本行？”
“不然呢？除了倒騰那些瓶瓶罐罐，我還能干啥。”胖子喘著粗氣，“軒哥，你找我，是不是……有事？”
“幫我個忙。”
“你說！只要我能辦到！”
林軒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空，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要重開珍寶閣。”
“鋪子，就選在周氏珠寶的對面。”
電話那頭，胖子倒吸一口冷氣的聲音，隔著電流都清晰可聞。
“對面？！軒哥，你沒發燒吧？周氏珠寶！那可是周文斌他家的產業！咱們斗不過的！”
“誰說要斗？”林軒的聲音平淡無波。
“啊？”胖子徹底懵了。
“開店，做生意。”
“做生意？咱們拿什麼做？錢呢？鋪子呢？軒哥，現在不是三年前了！周文斌那小子現在人五人六的，黑白兩道都有些關系，他能讓你安生開店？”
胖子的聲音里滿是焦急，他太清楚這里面的水有多深了。
林軒沉默了片刻。
“我沒錢。”
這三個字像一盆冷水，澆在胖子心頭。
“那你還……”
“但我有讓你成為江城古玩界第一胖子的方法。”林軒打斷他，“明天早上八點，城西鬼市，你來找我。”
說完，林軒直接掛了電話。
听著手機里的忙音，胖子，本名王德發，一個一百八十斤的漢子，愣在床上半天沒動靜。
他抓了抓自己亂成雞窩的頭發，臉上又是激動又是茫然。
那個曾經意氣風發，說要帶他吃香喝辣的軒哥，好像……真的回來了。
……
第二天清晨。
一輛黑色的賓利，悄無聲息地滑入江城郊區一家高級療養院。
甦雨涵走下車，身上還是那套干練的職業裝，只是脫掉了高跟鞋，換上了一雙平底鞋。
助理小陳提著一個精致的果籃，跟在後面，大氣都不敢喘。
療養院深處，一間朝南的病房里。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呆滯地坐在輪椅上，望著窗外出神，嘴角掛著一絲晶瑩的口水。
他就是曾經在古玩界一言九鼎的宋元年。
一個穿著樸素的老婦人正在給他擦拭嘴角，看到甦雨涵進來，渾濁的眼楮里閃過一絲戒備。
“你們是？”
“宋師母，您好。”甦雨涵微微欠身，語氣里帶著少有的尊敬，“我是甦雨涵，家父甦振國。我來……看看宋老先生。”
听到“甦振國”三個字，老婦人的臉色緩和了些。
“原來是甦董事長的千金，快請坐。”
甦雨涵的目光落在宋元年身上，那個曾經神采奕奕，在各種拍賣會上揮斥方遒的老人，如今只剩下了一具空洞的軀殼。
“宋老先生……一直這樣嗎？”
宋師母嘆了口氣，眼圈泛紅︰“三年前那事之後，就再也沒說過一句話。”
“當年的事，真的……都是林軒的錯嗎？”甦雨涵看似隨意地問道。
宋師母擦拭的動作一頓。
她沉默了很久，才用微不可聞的聲音說︰“小軒那孩子……是我看著長大的。他性子傲，眼光也毒，但他絕不是那種為了錢不擇手段的人。”
“那為什麼……”
“為什麼？”宋師母苦笑一聲，“因為當時在場的所有人里，只有他一個人堅持那是真品。而那個盤子，是文斌……是周文斌從一個所謂的‘海外藏家’手里牽線搭橋的。”
“珍寶閣出事，小軒一個人背了所有債，我家里這位氣倒了，文斌那孩子，卻進了他爸的公司，平步青雲。”
話說到這個份上，已經不用再多問。
甦雨涵的心里，那三個無法重疊的形象，開始慢慢拼湊出第四個形象——一個被陷害，被背叛，獨自背負一切的悲情天才。
“有意思。”
甦雨涵起身告辭，走到門口時，她忽然回頭。
“宋師母，如果我說，有辦法能治好宋老先生，您信嗎？”
宋師母渾身一震，猛地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甦雨涵。
而輪椅上，一直毫無反應的宋元年，干枯的手指，似乎輕輕動了一下。
……
城西鬼市。
天還沒亮，這里已經人聲鼎沸。
各種真假難辨的地攤貨，在昏暗的燈光下散發著誘人的光澤。
王胖子哈著白氣，在人群里擠來擠去，終于在一個賣雜貨的攤位前，看到了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林軒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衣服，蹲在一個全是破爛的攤位前，手里正把玩著一個黑不溜秋，沾滿泥土的……筆筒？
“軒哥！”胖子擠了過去。
林軒沒回頭，只是對攤主說︰“老板，這個怎麼賣？”
攤主是個精瘦的漢子，瞥了一眼林軒的穿著，懶洋洋地說︰“五百，不還價。”
胖子一看就急了︰“什麼破玩意兒就要五百？黑了吧唧的，我看兩塊錢都嫌多！”
林軒卻站起身，從口袋里摸出五張皺巴巴的百元大鈔，遞了過去。
“成交。”
拿著那個又髒又丑的筆筒，胖子一臉的肉疼和不解。
“軒哥，你這是干嘛啊？咱們現在可沒錢打水漂了！這玩意兒……連柴火都嫌硬啊！”
林軒沒理他，帶著他走到一個僻靜的角落，從懷里掏出一瓶礦泉水，慢慢地澆在筆筒上，然後用袖子一點點擦拭。
隨著泥垢被擦去，一抹溫潤的黃，透了出來。
接著，是精美到極致的浮雕山水人物，刀工圓潤，層次分明。
胖子的呼吸，瞬間停滯了。
他的眼楮死死盯著那個筆筒，瞳孔越放越大，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
“這……這是……田黃？！”
“這刀工……清初楊玉璇的風格？”
“我的媽呀！軒哥！這……這他媽是楊玉璇的田黃筆筒！”
胖子一把抱住那個筆筒，像是抱著自己的親兒子，激動得渾身發抖，眼淚都快下來了。
這東西別說五百，就是後面加四個零，都有人搶著要！
他猛地抬起頭，看向林軒，眼神里只剩下震驚和狂熱。
那不是三年前那個意氣風發的“黃金眼”。
這是一種他完全無法理解的，神一般的境界！
林軒的表情依舊平靜，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拍了拍胖子的肩膀。
“現在，租鋪子的錢，夠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