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轩盯那条短信。归属地刘家村。发件号码不是苏雨涵平时用的号。
他拨过去。响一声。挂断。再拨。不在服务区。
刘富贵把苏雨涵手机拿了。或者苏雨涵进了刘家村。信号被掐。林轩把手机揣兜。转头看老陈头。
“陈叔。昨晚那两人。往哪走。”
“东边。巷口。面包车。没牌。”
“脸上有疤那个。说话没。”
“没。咳嗽那个说话。问我认不认识你。我说认识。老邻居。又问。你晚上住不住铺子。我说不一定。他咳嗽两声。走了。”
“咳什么样。”
“干咳。没痰。三下一停。”
林轩点头。老陈头继续盘核桃。核桃声脆。一下一下。
“小林。那姑娘。你对象。”
“警察。”
“警察好。警察好。”
老陈头不问了。林轩进铺子。关门。坐柜台后。铜扣放桌上。手机放旁边。合同在。瓶子在。
三样齐。
他拨赵德胜电话。响四声。接。
“谁。”
“林轩。”
那边沉默。呼吸粗。赵德胜喘。
“你师父。苏正清。合同在我这。”
“你什么意思。”
“明天中午。古玩市场。我铺子。来拿。带上你那份。对一对。看哪份真。”
“你哪来的合同。”
“赵福给的。”
“赵福跑了。”
“死了。”
电话那头一声响。杯子摔了。赵德胜喘更粗。
“你杀的。”
“你杀的。”
静。赵德胜挂。
林轩把手机放桌。闭眼。赵德胜会来。刘富贵也会来。赵德胜来拿合同。刘富贵来拿苏雨涵。苏雨涵在刘家村。短信说别去。别去。
他睁眼。拿铜扣。内侧字。秀兰死。我无颜。药方传林轩。我女苏雨涵。见字如面。
刘富贵把自己女儿交给林轩。拿苏雨涵拴林轩。拿赵德胜磨林轩。拿赵福当饵。拿合同当引。拿三十年当棋局。
林轩把铜扣放保险柜。锁。
“师父。你算好每一步。你没算白语嫣。”
他起身。出铺子。开车。往刘家村方向。
高速上。白语嫣来电话。
“你去哪。”
“刘家村。”
“赵德胜明天来。”
“他来。你抓。我去接苏雨涵。”
“苏雨涵给你发短信。让你别去。”
“那是刘富贵拿她手机发的。苏雨涵不会说‘我不想见你’。她会说‘你别管我’。”
白语嫣沉默三秒。
“你确定。”
“不确定。”
“不确定你去。”
“赵福死了。赵德胜要明天来。刘富贵在刘家村等。三件事凑一起。说明苏雨涵在刘家村。刘富贵要拿她换合同。”
“拿她换合同。你为什么去。”
“我去。刘富贵有筹码。我不去。他撕票。你选。”
白语嫣那边有键盘声。
“刘家村。三百七十户。一千一百人。村长刘德顺。刘富贵堂弟。赵德胜老家。赵福老家。周秀兰老家。”
“周秀兰娘家还有谁。”
“没了。周秀兰独女。父母死。三十年前周秀兰死。村里没报案。刘富贵出钱。埋村后山。碑是刘富贵立的。”
“碑文写的什么。”
“生卒年。没写别的。”
“刘富贵给自己留位置没。”
白语嫣停。
“你什么意思。”
“碑座。赵福把合同藏碑座。碑座什么结构。”
“石台。中空。”
“刘富贵知道。”
“你的意思。碑座是刘富贵设计的。专门藏东西。他给自己留的。”
“他给赵福留的。赵福把合同藏进去。刘富贵没料到。但刘富贵不慌。他知道赵福会藏。因为赵福没别的地方。”
白语嫣敲键盘。
“刘富贵三十年前离开刘家村。出去干什么。跟刘富贵一起出去还有谁。”
“赵福。赵德胜。还有一个人。”
“谁。”
“查不到。档案里。刘富贵。赵福。赵德胜。三个名字。同一天迁出。同一趟火车。但票根三张。人四个。”
林轩握方向盘。前方收费口。
“第四个人。谁。”
“不知道。四张票。查到三张实名。第四张。没登记。现金买的。”
“那人没回来。”
“没有。刘家村户籍。三十年前新增死亡一人。未销户。名字。刘富贵。”
林轩笑了一声。
“刘富贵明面上死了。暗地里活着。他拿死人身份。回来。周秀兰死。他给周秀兰刻碑。他站碑前。没人认出来。因为村里人以为他死了。”
“他回来干什么。”
“接周秀兰走。周秀兰没走成。死了。”
“谁杀的。”
“赵德胜。或者赵福。或者两个人。”
下高速。林轩拐进乡道。
“白语嫣。赵德胜明天见不到我。他会去刘家村。”
“你把他引过去。”
“合同真在我手。赵德胜拿假合同。他必须来拿真的。他知道我去了刘家村。他跟过来。刘富贵要赵德胜来。赵德胜一来。刘富贵就收网。赵德胜是刘富贵最后一块磨刀石。”
“你拿赵德胜当饵。”
“刘富贵拿苏雨涵当饵。我拿赵德胜当饵。公平。”
白语嫣挂电话前。
“林轩。刘家村信号塔只有一个。进了村。电话打不出。你确定。”
“赵福手机在村里能发短信。说明有信号。”
“赵福在碑前发的。碑在后山。后山有基站。村里没有。”
林轩看导航。刘家村。前方五公里。
“那我就在后山。”
他挂电话。车进村道。两旁田。水稻割完。杆茬齐。远处山。山脚一片屋。刘家村。
林轩停车。村口。一棵老槐。树下坐三人。打牌。见他车。抬头。一个人站起来。脸上疤。从眉骨到下颚。一拃长。
他手里捏牌。看林轩。咳嗽。干咳。三下一停。
疤脸把牌扣桌上。另两人回头。一个光头。一个缺耳朵。
光头看林轩车。又看林轩。问疤脸：“谁。”
疤脸没答。咳三声。停。站起来。身高一米八，肩宽，两条胳膊垂着，指头粗短。他往前走两步。林轩站车门前。隔着两米。
“林轩。”
“是。”
疤脸回头对光头说：“你输。三块。”
光头从兜里掏三张皱票，拍桌上。嘴里骂：“你他妈刚才是诈我。”
缺耳朵收牌。洗牌。对疤脸说：“人来了。你走不走。”
疤脸揉嗓子。又咳。三下一停。他看林轩：“刘叔等你。后山。碑那。”
“苏雨涵呢。”
疤脸没接话。往村里走。走两步回头：“车停这。进村别开。路窄。”
林轩锁车。跟。
进村。水泥路。两边屋。老砖新房掺着。门口坐人。妇女摘菜。老头抽烟。见疤脸带生人。都看。没人问。一个老太太端盆水。泼门口。水溅林轩鞋。老太太看疤脸。疤脸摇头。老太太低头进屋。关门。
村子中间一口井。井沿青石。磨得光。井对面一台拖拉机。车斗里坐个小孩。五六岁。啃玉米。小孩看林轩。喊：“叔。你找苏姐姐不。”
疤脸停。转头看小孩。小孩缩车斗里。玉米掉地上。
“苏姐姐在祠堂。”
疤脸说：“柱子。你妈叫你吃饭。”
小孩跳下车斗。跑。跑两步回头：“苏姐姐给我糖。你别打她。”
疤脸没理。继续走。
林轩跟在后面。手插兜。铜扣在铺子保险柜。合同在铺子。身上只有手机。和一把钥匙。铺子门钥匙。
祠堂在村东。青砖。飞檐。门半开。门槛高。疤脸站门外。不进去。
“刘叔。人来了。”
里面没声。过一会。拐杖敲地声。一下一下。慢。一个老头出来。白头。脸长。颧骨高。眼窝深。穿灰夹克。黑裤。布鞋。手里一根藤拐。拐头包铜。磨得亮。
刘富贵。
他出祠堂。站台阶上。看林轩。没说话。看十秒。转头看疤脸。
“去后山。碑那等着。”
疤脸走。刘富贵下台阶。站林轩面前。矮半个头。抬头看。
“你师父。死了。”
“死了。”
“苏正清。好人。可惜。”
“你埋的。”
“我埋的。他死那天。下大雨。土路冲了。我背他上山。三公里。我背了三个钟头。”
“碑呢。”
“碑我刻的。字我写的。秀兰死。我刻碑。苏正清死。我刻碑。两座碑。挨着。”
“苏雨涵呢。”
刘富贵拄拐往前走。绕祠堂侧墙。墙后一片空地。空地尽头一个院子。铁门。门口站两个人。年轻人。看刘富贵。点头。开门。
院内。三间瓦房。中间屋门关。窗开半扇。苏雨涵坐桌前。手放桌上。面前一碗面。没动。她穿一件灰毛衣。头发扎着。瘦了。脸白。
她抬头。看林轩。
刘富贵说：“人在这。饭菜没动。三天。”
苏雨涵看林轩。张嘴。没出声。又合上。
林轩看刘富贵：“你拿她换什么。”
“合同。”
“合同在铺子。”
“你去拿。”
“我在这。谁去拿。”
“你打电话。让人送来。”
“送来了。你放人。”
“先送。”
“你先放。”
刘富贵笑。没牙。嘴瘪。笑两声。停。
“林轩。你师父把你算进去了。你也把别人算进去。白语嫣。女警察。你让她查我。查三十年。她查不到的。”
“她查到了。四张火车票。”
刘富贵不笑了。眼窝里两点黑。定住。拐杖点地。一下。
“第四个人。谁。”
“你问我。”
“你查到了。你查到就不会来。”
“我来。因为你女儿在这。”
刘富贵转头看苏雨涵。苏雨涵盯着他。手攥桌沿。指头白。
“我没女儿。”
“周秀兰给你的。”
静。院子角。一棵枣树。枣熟了。掉一颗。砸地上。响。
刘富贵转身。走。拐杖点地。出院子。铁门关。锁响。
疤脸从墙后出来。站铁门外。咳嗽。三下一停。
苏雨涵站起来。走到门口。隔着门槛看林轩。手从门缝伸出来。林轩握。冰凉。手心有汗。
“别来。我说别来。”
“你说的是不想见。”
“我不想见你。你非要来。”
“你为什么在这。”
苏雨涵看门外。疤脸背对。蹲地上。抽烟。烟雾绕头。
“他抓我。拿我换合同。你给他。你别犟。”
“合同是假的。”
苏雨涵手一紧。指甲掐林轩掌心。
“什么。”
“真的在我铺子。赵福那份是假的。赵福不知道。他以为是真的。”
“你拿来骗刘富贵。”
“我来之前。让白语嫣送一份假的去铺子。赵德胜明天去铺子。他拿假合同。他以为是真的。他拿假合同来刘家村。刘富贵拿假合同。他以为是真的。”
苏雨涵看林轩。看很久。
“你拿赵德胜钓刘富贵。你拿刘富贵钓合同真本。合同真本在谁那。”
“在我脑子里。”
“赵德胜来了。刘富贵拿到合同。发现假的。他会杀人。”
“他不会。他等三十年。他不杀。他跟我谈。”
“谈什么。”
“谈第四个人。第四个人还活着。刘富贵找了他三十年。”
苏雨涵松手。退一步。靠桌沿。
“你怎么知道第四个人活着。”
“赵福死前。发了一条短信。给我。”
林轩掏手机。翻。一条。发件号码。归属地刘家村。短信两个字。
“救我。”
苏雨涵看那两个字。
“谁发的。”
“赵福。”
“赵福死了。”
“发短信是昨天晚上。赵福今天早上死。他说救我。他在碑那。有人去了。不是刘富贵。刘富贵离开刘家村三十年。他昨天才回来。”
“谁去了。”
“第四个人。”
院墙外。拖拉机响。小孩喊。柱子。柱子。吃饭。又一声。不是。
疤脸抽烟。烟头扔地上。踩灭。站起来。回头看林轩。张嘴。没咳出声。喉咙一鼓。咽回去。
他转身。走远。脚步声重。一下一下。踩碎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