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六的左手没放下来。六根指头,第六根贴着拇指,肉色,比别的短一截。
林轩看碑。
“你杀他。”
“我推他。碑角磕后脑。他倒。”
“你没救。”
“我没救。”
刘富贵拐杖点地:“我救不了。我到的时候,人凉了。”
“谁叫你埋。”
“王六。他跪着求我。”
王六跪下来,膝盖砸土,闷响:“我欠刘叔一条命。我爹死得早,刘叔养我。我不想他沾这事。”
“你为什么不报官。”
“报官。苏正清死那晚,我在场。我报官,我完。我不报,刘叔埋。埋完,我走。走了三十年。”
“你今晚来,为什么。”
“有人打电话。说苏正清徒弟来了。让我来认。”
“认什么。”
“认字。看碑下东西是不是真的。”
“谁打的。”
“不知道。省城号码。按了两次。第一次我没接。第二次接了,他说,不来的话,赵福怎么死的,我就怎么死。”
林轩把蓝布包掏出来。布上的字。
“你见过这个字。”
“见过。你爹写字。这一横,往上翘。别人写不出。”
“你确定。”
“我确定。所以我来。”
刘富贵往前一步:“林轩。你爹留信,是给你的。你娘周秀兰,生你死了。苏正清把你给林家。他走,是去查一件事。”
“什么事。”
“文物。一批。从省城流出去。他查。查到一半,人没了。”
王六插嘴:“那批东西,我见过。赵福有照片。照片在赵福手机里。赵福死前,把照片发给我。”
“你手机呢。”
“扔了。怕被查。”
“照片你看过。”
“看过。一个鼎。青铜。上面有字。”
林轩指头僵了。
鼎。
他当年就是在一尊鼎上栽的跟头。师兄陷害,假鼎,赔光家产。那尊鼎,现在在哪儿。
“鼎在谁手里。”
“不知道。赵福没说。但他提过一个人名。”
“谁。”
“周。”
“周什么。”
“周涛。省城古玩商。”
林轩没说话。
周涛。他认识。师兄的合伙人。当年那个假鼎,就是周涛经的手。
“赵德胜来了。”刘富贵说,“你打算怎么办。”
“他没用。”
“他有用。赵福的短信,发给他。说明赵福信他。赵德胜背后有人。那个人,就是找王六的人。”
王六站起来,拍膝盖上的土:“我走了。你明天动手,我不跑。刘叔在这,我跑不了。”
“你去哪。”
“祠堂。柱子他娘。她煮了饭。”
王六走了。草丛响。脚步踩土,咔,咔。
刘富贵没走。
“你还想问。”
“你瞒了多少。”
“瞒了一件。苏正清死前,写了两封信。一封给第四个人。一封给你。给你的,我烧了。”
“为什么。”
“信上说,别报仇。过普通人日子。你三十了,你过什么日子。地摊摆货,天天赔笑。苏正清要你活。你活成什么样。”
林轩没答。
“我烧了信。我不后悔。”
“你不怕我恨你。”
“你恨。你爹也恨我。他恨我不让他见你。他恨我烧他信。他死前,手动了。我知道他有话。我没让他说完。”
“为什么。”
“因为你三岁。林家养你,你活。苏正清养你,你死。他查文物,查得家破人亡。你不能走这条路。”
林轩蹲下。土里还有蓝布碎。他捏一块,碾碎。
“你错了。”
“我错了。”
“我走的就是这条路。”
刘富贵拐杖点地,转身:“赵德胜等你。他那边,你去。”
林轩往村口跑。
草丛里,王六又站起来。
“林轩。”
“嗯。”
“赵福死前,打过第三个电话。没通。号码我记了。”
他报十一位。省城。
林轩掏出手机,拨过去。
响两声。接了。
“林轩。”
白语嫣。
“你在刘家村。”
“你怎么知道。”
“赵福给我打的。他没说完,挂了。我查信令,定位在这。”
“你来。”
“路上了。天亮到。”
“王六在这。他认了。”
“我查过王六。左六指。通缉。别动他。等我来。”
“为什么。”
“因为赵福死的案子,跟文物走私是一案。王六是线头。线头断,线全断。”
“你信我。”
“我不信你。我信证据。”
电话挂了。
村口。赵德胜趴在车头。手机开着免提。屏幕上,通话时间七分钟。
对面。刘富贵的声音。
“合同在省城。你带他来。路上。动手。”
赵德胜抬头,满脸泥,嘴角破:“林轩。电话通了。刘富贵打的。他说,他全知道。你让我打,他就接了。他早等着。”
林轩看手机。通话记录,刘富贵号码。
二十分钟前。他从祠堂离开的时候,刘富贵在打电话。
打给赵德胜。
“赵德胜。合同在省城。你带他来。路上。动手。”
林轩把手机拿起来。
“刘富贵。”
对面没声。
“你听见了。”
对面:“你听见了。”
“你为什么打这个电话。”
“因为我要你动手。你爹的仇,你自己报。我不帮你。我只告诉你,人叫王六。剩下的,你自己走。”
“你烧的信上,还写了什么。”
沉默。
“还写了什么。”
“写了你娘的名字。周秀兰。你问王六,周秀兰怎么死的。”
“她不是生我死的。”
“王六说的。王六不知道。他知道的,是苏正清告诉他的。”
“苏正清告诉王六什么。”
“告诉王六,周秀兰是被杀的。杀她的人,左手六指。”
林轩手机差点脱手。
王六。
王六说,他推了苏正清。但他没说,他杀过周秀兰。
林轩往祠堂跑。
祠堂门开着。供桌上,一碗面。柱子他娘站在灶台边,围裙擦手。
“王六呢。”
“走了。往后山。”
“往哪条路。”
“碑那条。”
林轩转身。后山土路。月亮被云挡了一半。他跑。草刮裤腿。鞋底打滑。
碑前。王六站着。手里一根烟,没点。
“你等我。”
“等你。”
“周秀兰。你杀的。”
王六把烟捏断。
“苏正清告诉你的。”
“他没说。他写了。刘富贵烧了信,没烧干净。灰里捡的。”
“你什么时候捡的。”
“刚才。你跑的时候。”
王六把断烟扔了:“我没杀她。我推了苏正清。周秀兰,我没碰。”
“那谁碰的。”
“另一个人。左手六指。不是我。”
“谁。”
“我兄弟。王五。死了。八年前,死在省城。死前,他跟我说,他替人办了一件事。杀一个女人。姓周。”
“替谁。”
“周涛。”
林轩蹲下来。碑上的字,苏正清。周秀兰。
“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说了,我活不了。周涛在省城。我逃了三十年。今晚来认,是有人逼我。逼我的人,电话里说,他知道我在哪。他说,我不来,他杀刘叔。”
“谁。”
“周涛的人。赵福死前,给周涛打过电话。我猜的。赵福怕周涛,不怕刘叔。”
林轩站起来。
“你明天,跟白语嫣走。”
“我走。”
“周涛的地址,你知道。”
“知道。省城古玩城,三楼。店名,聚宝斋。”
林轩往村口跑。
赵德胜还趴在车头。
“车,能开。”
“能。”
“去省城。”
“刘富贵呢。”
“他留这。你走。”
赵德胜钻进驾驶座。林轩上车。黑车调头。村口,拖拉机还歪着。柱子站在车斗上,玉米棒子举着。
“爷!你去哪!”
林轩没答。
车灯扫过枣树。又掉一颗枣。砸在车顶。
后视镜里,刘富贵拄拐站在祠堂门口。拐杖点地。一下。两下。停。
车出村。省道。路灯黄。赵德胜握着方向盘,手抖。
“林轩。”
“嗯。”
“你信刘富贵说的。”
“不全信。”
“那你信谁。”
“信我爹留的四个字。碑下。有东西。”
“东西不是挖了。”
“挖了。但碑还在。周秀兰的碑下,还有。”
赵德胜踩刹车。车停路肩。
“你疯了。回头。”
“不回头。”
“那我走。”
“你走。你把车留下。”
赵德胜看着他。十分钟。
“我不走。”
“为什么。”
“赵福死了。我叔。我回去,周涛找我。我活不了。跟你走,可能活。”
“可能。”
“可能就行。”
车重新上路。前方,省城方向,天边一道灰白。
林轩掏手机。给白语嫣发短信。
四个字:周涛。六指。
秒回:收到。别动。等我。
林轩把手机揣兜。手指碰到蓝布包。纸角戳掌心。
他攥紧。
车灯切过路牌。省城,八十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