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门合拢以后,外面的声音彻底消失了。
沈夜站在门内,只能看见两扇铁门之间严丝合缝的黑色门缝。
刚才还挤满伤员和学生的空地,此刻一个人都没有。
远处的礼堂亮着半边灯,破裂的镜头和倒下的椅子留在门内。旧教学楼的一角已经塌了,裂开的墙体后面空空荡荡,再也没有读书声和敲墙声传出来。
体育馆的门也敞着。
跑道被掀开几块,馆内只剩下丢弃的担架、纱布和几张沾血的体操垫。
那些地方都安静了。
可整所学校仍然没有放他走的意思。
教导主任抱着校长总册,停在操场另一侧。
他身后站着几十名教职工。
有沈夜见过的班主任和值班教师,也有许多从未见过的陌生面孔。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张处分单,红色的字迹从纸面一路延伸到手腕,像是已经和他们长在了一起。
广播里重复着同一句话。
“最后责任学生沈夜,留校处理。”
“最后责任学生沈夜,留校处理。”
教导主任低头翻开总册。
“沈夜。”
“在呢。”
沈夜活动了一下仍在发麻的手腕,迎着那群人往前走。
“你们是准备一个一个来,还是一起?”
没有人回答。
最前方的教师抬起处分单,照着上面的内容念道:“破坏学校财物,记严重处分一次。”
另一人紧接着开口。
“殴打教职工,记严重处分一次。”
“擅自修改档案,记严重处分一次。”
“组织学生逃离学校,记严重处分一次。”
“拒不接受留校处理,强制执行。”
一张张处分单同时翻了过来。
红色字迹从纸上脱落,贴着地面快速爬向沈夜。
沈夜低头看了一眼。
锁骨上的红线骤然发烫,像是有人隔着皮肉将他钉在了原地。
他的右脚刚刚抬起,鞋底便重新砸回地面。
紧接着,几名教师已经冲到近前。
一人抓向他的肩膀,另一人将处分单往他胸口拍去。
沈夜侧过身体,让开第一只手,反手扣住对方手腕,顺势把人撞向旁边。
两名教师撞在一起。
那张处分单却擦过沈夜的衣服,牢牢贴在了他的左臂上。
纸面刚一接触皮肤,他整条胳膊便猛地一沉。
仿佛有人往上面挂了几十斤的东西。
“还带直接往人身上贴的?”
沈夜抓住纸角,用力往下一撕。
处分单从中间裂开。
拿着它的教师也跟着向前踉跄,手腕上那截红字被同时扯断。
沈夜抬脚踹在他腹部,将人踢回人群。
更多处分单已经压了过来。
沈夜抬起头。
无形的压力以他为中心轰然落下。
靠得最近的十几名教师身体一矮,有人当场跪倒在地,也有人死死撑着膝盖,仍将手里的处分单向前递。
可这一次,沈夜没有站在原地等他们全部趴下。
他直接冲进了人群。
第一名教师刚抬起头,沈夜便抓住他手里的文件夹,连人带夹一起掀向旁边。随后一拳砸中另一人的胸口,将那人打得倒飞出去,撞翻了后方两名同伴。
纸张漫天飞散。
红字在半空中交错,几张处分单趁机贴向沈夜后背。
沈夜回身抓住一人的衣领,将他挡在自己面前。
处分单全部拍在那名教师身上。
纸面上的红字顿了一下,像是找错了人,又开始向外挣扎。
“自己的处分,自己先收好。”
沈夜把人推了出去。
操场上的队伍顿时被撞开一道缺口。
教导主任站在后方,手里的红笔仍在总册上书写。
沈夜每向前一步,就会有新的处分从两边压来。
他的肩膀、手臂和裤脚很快贴上了数张纸。身体越来越沉,脚下的塑胶地面也被踩出一个个凹坑。
其中一张纸勒住右腿时,沈夜的动作终于慢了下来。
一名女教师从侧面抱住他的手臂,另一人将黑色的纪律夹板横在他颈前,用力向后拖。
“停止反抗。”
“跟我们回教导处。”
“接受处分。”
越来越多的手抓了上来。
沈夜被推得向后退了半步。
他低头看向横在颈前的夹板,忽然问道:“你们学校处分学生,不用本人签字?”
“校方已经确认。”
“那还废什么话?”
沈夜抓住夹板两端,猛地向外一掰。
咔嚓一声。
木制夹板从中间断开。
他一肘撞开身后的人,精神威慑再一次压下。围在四周的教师被逼得同时松手,沈夜趁机扯掉身上的处分单,一把塞进最近那个人怀里。
“让你们校长自己批去!”
他撞出人群,朝行政楼方向冲去。
身后的广播立即变了。
“最后责任学生逃避处理。”
“封闭行政区域。”
“全体教职工立即拦截。”
操场通往行政楼的路灯一盏接一盏熄灭。
教学楼一层的门同时关上,原本敞开的连廊里传来桌椅拖动的声音。
沈夜赶到时,十几张课桌已经横在走廊中央。
桌子后面站着一排教职工。
黑板被人推到最前方,上面写满了同一句话。
返回教室。
沈夜往左右看了看。
直通行政楼的道路被教学楼截断,外侧则是一段刚刚塌下来的围墙。旧教学楼失去那些会移动的墙以后,半边楼体已经裂开,砖块和水泥板堆满了侧路。
里面没有人,也没有什么东西重新出来。
只剩一栋撑不住多久的空楼。
“都这样了,还不让走消防通道?”
沈夜走到墙边,抬手砸碎消防箱的玻璃。
他取出里面的灭火器,拔掉保险销,对着连廊里按了下去。
白色粉末瞬间喷满走廊。
站在课桌后面的教职工失去视线,队伍出现了一阵短暂的混乱。
沈夜拎着灭火器冲了进去。
一只手刚从白雾里伸出来,他便抬起瓶底砸了过去。
对方手里的处分单飞落在地。
沈夜踩住桌腿,将最前面的课桌整个掀翻。后方几张桌子被一起撞开,堵死的连廊顿时露出半条路。
“拦住他!”
“他还没有完成处理!”
白雾里不断有人扑上来。
沈夜看不清他们的脸,只能听见衣服摩擦和脚步落地的声音。他将灭火器横在身前挡住两只手,肩膀顶着翻倒的课桌一路往前推。
桌腿刮过地砖,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几名教职工被迫向后退去。
有人从课桌上方翻过来,整个人压在沈夜背上。沈夜反手抓住他的衣服,将人从肩头摔到前方,又踩着倒下的桌面跃过最后一道障碍。
一张处分单从后面追来,贴上了他的书包。
书包顿时向下一坠。
拉链自行崩开一条缝。
里面的旧照片、转送单和缺角红章差点滑出来。
沈夜立即转身,抓住纸张往下一扯。
“别碰我的东西!”
处分单被撕开的同时,他将书包重新甩回肩上,一脚踢开追来的教师。
连廊尽头就是行政楼前的台阶。
沈夜冲出白雾,脚步却忽然停住了。
教导主任已经站在那里。
他怀里仍抱着那本校长总册,身后则是行政楼紧闭的玻璃门。
刚才围堵沈夜的教职工陆续从白雾里走出,分散在连廊和操场两侧。
没人再往前。
教导主任低头翻过一页。
“贺闻舟,组织学生擅自离校。”
红笔在名字后面划下一道。
一张处分单从队伍中飞出,越过操场,直奔校门。
可它飞到操场边缘时,纸张忽然停在半空。
上面的名字闪烁了两下,慢慢淡了下去。
处分单落在地上,变成一张空白纸。
教导主任又翻了一页。
“唐梨,私藏校方名册,擅改学生记录。”
第二张处分单同样飞向校门。
这一次,它甚至没有越过旗杆,便从中间裂成了两半。
“宁杭,抗拒夜间核对。”
“白夭,妨碍教职工执行任务。”
“苏斩心,破坏校内设施。”
教导主任每念出一个名字,便有一张处分单离开人群。
可那些纸再也找不到该去的人。
有的在半路变成白纸,有的直接掉进草坪,还有几张围着关闭的校门转了一圈,最后落回主任脚边。
沈夜看了片刻,终于明白过来。
“人都出去了,你还在这儿记给谁看?”
教导主任没有抬头。
“学生离校,不代表处分撤销。”
“你倒是先把人叫回来。”
“他们会回来。”
“刚才广播自己都说了,离校学生脱离管理范围。”
沈夜抬手指了指头顶。
“怎么,你们学校的通知出了校门就不认了?”
教导主任的笔尖停住了。
脚边那些写着别人名字的处分单一起抖动,却没有一张能够重新飞起来。
沈夜踩上第一级台阶。
“拿别人威胁我没用。”
“现在学校里只有我一个学生。”
教导主任终于抬起头。
“所以,他们没有完成的处分,由你承担。”
红笔落在总册上。
那些已经变成空白的处分单同时翻面。
纸上重新渗出沈夜的名字。
操场、连廊和行政楼前,所有教职工胸前的红字都开始向外爬。一道道字迹越过地面,沿着台阶聚在教导主任脚下,最后全部缠上他的灰色西装。
他的胸前很快叠满了处分单。
破坏财物。
殴打教师。
篡改档案。
拒绝毕业。
协助逃离。
最后一张压在最上面。
连带处理。
教导主任合上总册,把它放在身后的台阶上。
“沈夜,接受处理。”
“你早这样不就行了?”
沈夜把已经用空的灭火器扔到一边。
“想打我就直说,非得先扯一堆不在场的人。”
教导主任从台阶上走了下来。
他第一步落下时,附近的玻璃同时发出一阵震响。
第二步,沈夜锁骨处的红线猛地收紧。
第三步,压在沈夜身上的所有处分一起生效。
他的双腿像被钉进了地面,肩膀也重重向下一沉。
教导主任瞬间来到面前。
一只手抓住沈夜的衣领,将他整个人甩向旁边的石栏。
砰的一声。
石栏被撞掉一角。
沈夜的后背传来一阵剧痛,半边身体短暂地失去了知觉。
还没等他站稳,教导主任再次抓向他的脖子。
沈夜抬手挡住,两人的手腕重重撞在一起。
教导主任胸前的处分单同时鼓起。
一股更大的力气沿着对方手臂压来,沈夜脚下的台阶裂开两道细纹。
“这么能打,你当什么教导主任?”
他咬住牙,另一只手抓住对方领口,膝盖猛地撞向主任腹部。
教导主任身体一弓,手上的力气却没有松开。
他抓住沈夜肩膀,将人重重按向地面。
沈夜单膝砸在台阶上。
贴在身上的处分单立刻收紧,纸边割破衣服,在皮肤上留下一道道细长的血痕。
“学生不得反抗教职工。”
“都快关门了,还摆什么领导架子?”
沈夜一把抓住他胸前最上方的处分单。
连带处理。
纸张像是焊在灰色西装上,怎么扯都没有脱落。
教导主任抬起另一只手,五指压向沈夜后颈。
沈夜猛地抬头。
精神威慑毫无保留地落下。
行政楼前的玻璃门轰然碎裂。
教导主任的手停在半空,膝盖也向下一弯。
他胸前那些处分单却没有掉落,反而一张接一张地浮起,替他挡住了压下来的力量。
沈夜趁机从地上站起,扣住他的手臂,将人从肩头摔了出去。
教导主任滚下两级台阶,很快又撑着地面爬起。
这一次,他胸前有两张处分单裂开了。
沈夜盯住那些纸。
主任先前明明挨过更多次打,却每次都能重新站起来。
只要处分还在,他就像永远有理由继续动手。
“你刚才说,他们的处分全归我?”
沈夜问道。
教导主任抬起头。
“你是最后责任学生。”
“那上面这些名字呢?”
沈夜指向散落在操场上的空白纸。
“他们已经不属于学校管理,你凭什么把他们的东西算到我头上?”
“你协助他们离校。”
“所以罚我协助逃离就行了。”
沈夜一步步走下台阶。
“唐梨拿的名册,宁杭抗拒的核对。纸上写的都是他们的名字,现在人找不到,就全往我身上塞?”
教导主任没有回答。
胸前那张“连带处理”忽然抖了一下。
纸面上原本挤在一起的姓名正在逐个褪色。
贺闻舟、唐梨、宁杭......
每少一个名字,下面对应的处分事由就跟着空掉一行。等最后只剩沈夜两个字时,整张纸上已经找不到一件该由他承担的事。
教导主任抬起红笔,想在空白处重新补写。
笔尖刚落下,墨迹便沿着纸面爬回那些已经褪去的名字,又在碰到纸边时迅速消失。
“写不上了?”
沈夜已经走到他面前。
“广播都说他们脱离管理范围了,你这本册子总不能一边不认人,一边又把他们的处分塞给我。”
他伸手抓住“连带处理”的纸角。
“连处分原因都没有,凭什么处理我?”
他猛地向下一扯。
纸张发出一声刺耳的裂响。
教导主任的身体跟着向前一晃。
“无效。”
他抓住沈夜手腕,想把纸抢回去。
沈夜却先一步抬脚踩住他的膝盖,双手同时发力。
那张处分单终于从灰色西装上撕了下来。
教导主任身后的所有教职工一起僵住。
那些从他们手腕延伸出去的红字迅速断开。
主任胸前剩下的处分单失去遮挡,一张张露了出来。
其中大半仍写着已经离校学生的名字。
纸上的字正在变淡。
沈夜没有给他重新整理的机会。
他抓住教导主任的衣领,一拳砸在对方脸上。
第一拳落下,主任胸前的校徽裂开一道缝。
第二拳落下,手里的红笔掉在台阶上。
教导主任想要去捡,沈夜先一步踩住笔杆。
“写够了没有?”
他脚下用力。
红笔从中间断成两截。
鲜红的墨水溅满台阶。
教导主任发出一声沉闷的吼声,胸前最后几张处分单猛地扑向沈夜。
沈夜没有闪避。
他任由纸张贴上肩膀,扣住主任的脖子,将人迎面撞向旁边的石柱。
一下。
两下。
第三下撞上去时,主任胸前的校徽彻底碎了。
所有处分单同时失去颜色。
那些贴在沈夜身上的纸也跟着松开,纷纷落在地上。
教导主任还想抬手。
沈夜抓住他肩膀,将人从石柱前拖回来,又一次摔在行政楼台阶上。
这一次,对方没有立刻站起。
灰色西装里传来细碎的撕裂声。
教导主任的手指先变成一片沾满红墨的纸,紧接着是手腕、手臂和肩膀。那张疲惫阴沉的脸也沿着五官裂开,露出下面一层层盖过章的处分单。
纸张落满台阶。
每一张上面的姓名都已经消失,只剩一行模糊的校规编号。
风从破碎的玻璃门里吹出来。
所有纸一起翻动了几下,再也没有重新拼回去。
沈夜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
“总算不起来了。”
行政楼前那些教职工仍保持着原来的动作。
随着主任消失,他们手里的处分单也一张张变成空白。有人倒在操场上,有人退回白雾未散的连廊,还有人就这么站在原地,像一具失去支撑的人偶。
沈夜没有再管他们。
他捡起台阶上的校长总册,走进了行政楼。
......
行政楼里没有开灯。
沈夜沿着楼梯一路向上。
每经过一层,身后的安全门便自行合拢。办公室里不断传出翻纸和挪动椅子的声音,却没有人再出来拦他。
那些门上原本贴着不同部门的牌子。
教务处、德育处、学生管理处。
此刻,牌子上的字正在一块块脱落。
沈夜走到顶层,终于再次看见校长室。
门仍然开着。
拼合后的黄铜钥匙还插在锁孔里,钥匙柄向右拧到尽头,七道不规则的裂痕清清楚楚地留在上面。
沈夜停了一下,将钥匙拔了出来。
黄铜钥匙离开门锁后,门框里传来一阵细碎的摩擦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重新合拢。
他抬脚踢住门板,随手将钥匙塞进书包。
“开都开了,还想关?”
校长坐在办公桌后。
和上次一样,他穿着一身普通的深色衣服,脸上看不出多少表情。墙上那张没拍清五官的校长照片已经掉在地上,碎玻璃仍散在墙角。
沈夜把校长总册放到桌面上。
“你们教导主任不干了。”
校长低头看向册子。
“他没有完成工作。”
“人都成纸了,确实干不了了。”
“还有你。”
“我就是回来找你的。”
沈夜拉开桌前的椅子,发现椅背上还贴着自己的名字,干脆将纸撕下来扔到一边。
“外面的人都走了,你还改他们的记录干什么?”
校长没有回答。
他伸手按住校长总册,缓缓将它翻开。
册子第一页就是本届学生名单。
沈夜刚才在校门边看见的“已离校”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刚刚写出的红字。
返校途中。
下面是贺闻舟、唐梨、宁杭、白夭、苏斩心、高旭......
所有仍活着离开的学生,都被重新写进了返校名单。
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拖着一根极细的红线。
线头穿过纸页,向册子外延伸,最后全都汇在沈夜锁骨的位置。
“把这几行删了。”
沈夜说道。
校长拿起桌边的笔。
“学生擅自离校,应当返校处理。”
“他们已经出校门了。”
“学校有权召回。”
“刚才广播说他们已经脱离管理范围。”
“你还在这里。”
校长的笔尖落在沈夜名字旁边。
“只要最后责任学生仍在校,其他记录就可以重新归档。”
沈夜锁骨处的红线再次绷紧。
校长总册里的纸页自行翻动。
窗外传来一阵沉重的摩擦声。
操场另一端,那两扇已经关闭的校门正缓慢向内凹陷,像是有无数只手隔着门板往校园里拉。
沈夜一把按住校长的笔。
“我让你删掉。”
“记录不能删除。”
“那我自己来。”
他另一只手抓住返校名单,沿着装订线猛地往外一扯。
纸页只裂开了一小截。
整座行政楼却像被人从底部撞了一下,猛地向旁边晃动。
校长的手也在这时抓住沈夜手腕。
“放下。”
“不放。”
“他们属于学校。”
“他们属于自己。”
沈夜扣住他的手指,一点点掰离自己的手腕。
“你们没资格把人写回来。”
返校名单被他彻底撕了下来。
纸张离开册子的瞬间,所有连向锁骨的细线同时断掉一截。
窗外那两扇正在内陷的校门也骤然停住。
校长脸上的皮肤轻轻晃了一下。
沈夜看见的仍是一张普通中年人的脸,只是那张脸白得有些过分,仿佛很久没有见过阳光。
“一张不够。”
他低头继续往后翻。
高旭的记录后面仍留着“监护交接撤回”和“毕业安排撤销”。红笔正试图在下面补出新的处理意见。
沈夜将这一页撕了下来。
接着是孟然、邱泽、韩悦和周杰。
再往后,则是今晚从旧楼、地下惩戒区和照片里获救的人。
只要姓名后面还有“返校”“等待处理”或者“重新归档”,沈夜就将整页从册子里扯掉。
校长伸手去抢。
精神威慑轰然落在办公桌上。
桌面从中间裂开一道缝。
校长的身体也被压回椅子,手掌重重按进木板里。
可办公室四周的文件柜却在同一时间打开。
无数份档案从柜中飞出。
纸页贴上门窗,盖住灯光,又沿着墙面层层叠叠地向沈夜压来。
“学生档案不得外带。”
校长坐在压力中央,缓缓抬起头。
“不得损毁。”
第一层纸张裹住沈夜的小腿。
第二层缠上腰背。
还有更多档案从天花板落下,像一张越来越厚的网,要将他重新按回桌前。
沈夜抓住桌角,没有后退。
他用另一只手继续撕页。
一张。
两张。
每少一页,办公室外便会传来一声门锁断裂的脆响。
纸张越压越紧。
沈夜的手背和脸颊被纸边划出数道血口,腰间也像缠上了一圈铁丝,呼吸开始变得困难。
校长重新拿起笔。
笔尖越过桌面,伸向总册最后剩下的名字。
沈夜。
“最后责任学生归档。”
沈夜抬脚踹开压在腿上的文件柜。
铁柜撞上墙面,纸页顿时散开一片。
他扯住缠在身上的档案,用力向两边一分,从纸堆里硬生生挣了出来。
“归你妈的档!”
校长手里的笔已经落下。
沈夜抓住断裂的办公桌,猛地向前一推。
桌角撞上校长腹部,将他连人带椅子一起顶向后墙。
那支笔在纸面划出一道歪斜的红痕,没能写完最后两个字。
沈夜翻到自己的记录。
入学、违纪、拒绝处分、拒绝监护、逃避毕业、最后责任学生。
几乎所有空白处都被写满了。
最下面还有一行字。
校方保留永久处置权。
“我才来几天,你们给我记了这么多?”
沈夜抓住那一页。
锁骨处的红线像是察觉到什么,骤然往皮肤深处收紧。
疼痛一路钻进胸口。
他的手指顿了一下。
校长从断桌后站起,五指抓向总册。
“你的记录不能删除。”
“为什么?”
“你是江宁高中的学生。”
“从现在开始不是了。”
沈夜攥紧纸张,猛地将自己的记录从册中撕了出去。
锁骨上的红线同时被拉出皮肤。
那不是真正的绳子,只是一道细长的红色墨迹。它从衣领下方浮起,一端连着沈夜的名字,一端仍扎在总册最深处。
沈夜抓住那道红线,连同自己的档案一起往外扯。
校长室的墙壁开始剧烈摇晃。
门外所有办公室同时响起电话铃声。
广播里也传来尖锐的杂音。
“停止......”
“最后责任学生不得离校......”
“停止删除记录......”
红线绷到极限。
沈夜的掌心被勒出一道血痕。
他没有松手,反而踩住校长总册,将整根线往外拽出一截。
“这破学校谁爱上谁上。”
“反正我不上了!”
啪的一声。
红线从中间断开。
锁骨处的灼痛瞬间消失,只留下一道没有完全褪去的红痕。
校长刚碰到册子的手也停在半空。
窗外的校门重新向外弹开一条缝。
沈夜将自己的档案撕成两半,又将那些仍活着的学生记录全部叠在一起,沿着中间撕开。
纸上的名字没有消失。
那些“返校”“归档”和“重新处理”的红字却迅速褪色,最后只剩下一片片模糊的墨迹。
校长盯着满地碎纸,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怒意。
“你毁掉记录,也改变不了他们曾经属于这里。”
“谁说我要改过去?”
沈夜看了他一眼。
“我只是不让你们再碰他们。”
他说完,继续翻向校长总册后方。
册子里的本届学生页已经被撕掉大半,后面却还夹着一层更硬的纸。
沈夜的手指碰到夹层,立刻认出了先前看过的那排编号。
b-067、b-068、b-069、b-070、b-071。
五个编号列在同一张旧索引上,边缘压着褪色的校长室印。转送来源一栏被黑色油墨盖住,只剩b-071后面露出一小段日期。
沈夜从书包里取出原有的b-071旧转送单和那张病房照片,依次放在索引旁边。
转送单上的日期正好和露出的部分一致,b-071编号也能彼此对应。病房照片背面的“监护人未知”和“白山精神病院”已经被摩擦得有些模糊,除此之外,索引没有写清这些人后来去了哪里,也看不出前任教务处主任在其中做过什么。
沈夜撕下这张编号索引,和原有的转送单、照片一起塞回书包。
“这些也是学生档案。”
校长朝他伸出手。
“留下。”
“你越不让我拿,我越得拿。”
“它们不属于你。”
“是不是我的,等警察查完再说。”
沈夜拉上书包拉链。
校长室里的灯全部熄灭了。
与此同时,整栋行政楼发出一声低沉的轰响。
地板向下倾斜,墙面迅速向中间挤压。门口的走廊被一排突然落下的铁柜堵死,天花板上的白灰大块脱落,砸在办公桌和地面上。
校长的身体却没有随着地面倾斜。
他仍站在原处,像是和整栋楼长在了一起。
“所有进入学校的学生,都必须留下记录。”
他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没有人可以例外。”
沈夜扶住桌面,低头看向校长总册。
书页已经自行翻到最后。
那不是某个学生的档案。
而是一张校务登记表。
学校名称:江宁高中。
办学状态:正常。
管理方式:封闭。
在校学生人数:壹。
最后责任学生:沈夜。
下面还有一行印得很小的校务说明。
在册学生人数归零,且最后责任记录解除后,办学状态转为终止,由校长室复核确认。
沈夜刚刚撕掉了所有活人记录,也扯断了自己与总册之间的红线。
“最后责任学生”后面的姓名正在褪去,很快只剩下一片空白。
登记表上的“壹”正在慢慢褪色,下面已经露出了另一个“零”字。
“正常”后方也渗出一片新的墨迹,隐约能够看见“终止”的笔画。
登记表最下方留着校长室印的旧痕,右下角正好缺了一块。
沈夜盯着那个缺口看了两秒,从书包里拿出了缺角红章。
红章剩下的印面与旧痕完全重合。
“自己早写清楚了。”
校长的视线落在红章上。
四周挤压过来的墙面顿时加快。
“放下印章。”
“我还没用呢,你急什么?”
沈夜用手肘顶住倾倒的文件柜,将校务登记表压在残破的桌面上。
校长第一次离开办公桌后方,伸手抓向那枚红章。
他的手臂掠过满地碎纸时,纸上的姓名一层层爬上皮肤。沈夜曾经见过的学生、教师和值日人员,全都挤在那只手上,像无数行被反复覆盖的档案。
沈夜抬手挡住。
两人的手臂撞在一起。
脚下的地板当场裂开。
校长的力气比教导主任更大。
沈夜后退一步,腰背撞上正在向内挤压的墙面。墙上无数张旧奖状和处分通报同时贴上他的衣服,拖住他的肩膀。
校长另一只手抓向校长总册。
沈夜抬脚踩住册子,将缺角红章换到左手,右拳迎面砸了过去。
校长偏过头。
拳头擦过脸颊,砸中后方墙面。
水泥墙被打出一个凹坑。
校长抓住沈夜的手臂,五指一点点收紧。
“你没有权限终止学校。”
“这是你们自己写的条件。”
沈夜指向登记表上正在褪色的“壹”。
“人已经出去,最后责任记录也让我撕了。表都开始变了,你还想装作没看见?”
“记录尚未确认。”
“那就确认。”
沈夜膝盖撞向校长腹部,趁对方身体弯下去的一瞬间,反手将他按在了校务登记表上。
精神威慑同时压下。
本就开裂的地面再次向下一沉。
校长半边身体陷进断裂的办公桌,却仍死死抓着沈夜手腕。
四周墙面已经挤到桌边。
书柜、铁柜和椅子全都堆在狭窄的空隙里,头顶的灯管接连坠落。
沈夜没有时间再和他纠缠。
他抓起桌上的红笔,从已经浮起的“壹”字中间划过。
上层墨迹被笔尖带走,藏在下面的“零”完整露了出来。
“其他人的记录都撕了。”
沈夜又顺着“正常”后方渗出的笔画描了两下。
“我的最后责任记录也没了。”
“终止”两个字彻底浮上纸面。
校长的手指瞬间扣进他的手腕。
“无效!”
“人都没了,老师也倒了一地,还正常办什么学?”
校长挣开压制,猛地掐住沈夜的脖子,将他推向后墙。
两人撞上墙面的同时,整间校长室都在往中间塌陷。
总册从桌上滑落。
沈夜一脚勾住桌腿,让断裂的桌面重新翻了起来。册子被桌沿托住,停在距离地面不到半米的位置。
校长转头看去。
沈夜趁机抓住他的衣领,额头重重撞在对方脸上。
校长向后退了半步,脸上裂开几道墨色纹路。
他的手仍然越过沈夜,伸向那本总册。
满地碎纸也重新渗出红字,沿着地面往登记表爬去,想要在已经空下来的“最后责任学生”后面重新拼出沈夜的名字。
“还想写?”
沈夜一拳砸中校长手腕。
咔嚓一声。
那条手臂以不正常的角度弯了下去。
沈夜转身扑向总册。
校长从后面抓住他的书包。
拉链被扯开,b-071旧转送单、病房照片和刚撕下的编号索引同时露出一角。
沈夜扭身挣开,一肘撞在校长胸口。
“不准动证据!”
倾倒的铁柜已经贴到两人身侧。
沈夜抓住柜门边缘,用肩膀将校长撞了进去,随即抬脚踹向柜门。
铁柜横着倒下,正好卡住校长的腰背和那只仍想伸向总册的手。
办公室外的广播同时响起无数人的声音。
“沈夜。”
“沈夜。”
“沈夜......”
整所学校都在喊他的名字。
沈夜再次发动精神威慑。
铁柜向下一沉,柜门连同里面的档案一起压住校长。
沈夜抓住最后的机会,将缺角红章重重盖向校务登记表。
校长抬起那只已经弯折的手。
“不能终止!”
红章落下。
砰的一声。
清晰的缺角红印压在“办学状态:终止”和“在校学生人数:零”下方。
纸面安静了两秒。
沈夜握着红章,没有松手。
他已经做好那几个字再次消失的准备。
可这一次,“零”和“终止”没有再次被上层墨迹盖住。
校长总册第一页开始自行脱落。
一页接着一页。
那些早已死亡、毕业、失踪或被抹去姓名的记录从装订线中散开,在半空中迅速失去颜色。
操场上的广播戛然而止。
教学楼、礼堂、体育馆和旧楼里仅剩的灯光同时熄灭。
被铁柜卡住的校长不再挣扎。
他的身体从脸部开始崩散。
一行行名字离开皮肤,落在地上,又变成没有内容的白纸。
最后只剩一套深色衣服压在铁柜下面。
衣服里面空空荡荡。
沈夜看着那堆东西,仍然没有放心。
“每次都能重新写,还是毁了省事。”
他把最后那张校务登记表从册子里扯了下来。
纸张原本比硬纸板还要结实,此刻却轻易从中间裂开。
第一道裂口出现时,行政楼外墙大面积脱落。
第二道裂口出现时,校园上空那层始终看不清边界的黑暗开始向后退去。
沈夜将登记表撕成四片,又抓住校长总册两侧,沿着已经松开的装订线彻底扯断。
厚重的封皮砸落在地。
无数空白纸页被风卷出窗口。
最后,他将缺角红章放在地上,一脚踩了下去。
木制章柄和下面的印面同时裂开。
校长室里传来一声像叹息一样的声音。
紧接着,整栋行政楼开始坍塌。
......
沈夜背起书包,踩着倾斜的地面冲向门外。
堵住走廊的铁柜已经倒成一片。
他从缝隙中翻过去,沿着不断开裂的楼梯一路向下。
二楼平台在他踩上去的瞬间断开。
沈夜抓住扶手,身体荡向下一层,一脚踹开紧闭的安全门。
门外没有原来的办公室。
只剩一条布满裂缝的旧走廊。
墙皮大块脱落,露出后方受潮发黑的砖墙。那些光亮的地砖、崭新的门牌和写满处分的公告栏,全都像一层贴在旧楼外面的假纸,正在迅速剥落。
沈夜从行政楼正门冲出去。
操场上已经看不见刚才那些教职工。
只有一地空白的处分单,被越来越大的风卷向半空。
礼堂的屋顶向下塌了一角。
体育馆外墙也露出大片陈旧的水泥痕迹。
旧教学楼没有继续坍塌,只是安静地停在黑暗里,像一栋已经废弃许多年的危楼。
没有任何已经终结的东西重新出现。
整所学校只是在失去支撑后,露出了原本破败的样子。
沈夜朝校门跑去。
就在这时,熟悉的系统提示浮现在他面前。
【长期任务:校园疑云(已完成)】
【任务奖励已发放】
【获得物品:死亡笔记x1】
沈夜脚步慢了一瞬。
“还真是死亡笔记?”
身后的行政楼再次传来一声巨响。
他来不及查看,关掉提示继续往前跑。
两扇黑色铁门仍然闭着。
沈夜赶到门前,正准备找东西把锁砸开,门缝里忽然透进来一线白光。
铁门缓缓向外打开。
外面的风、车辆声和杂乱的人声一起涌进校园。
这一次,门外不再是另一段走不完的校内道路。
警戒灯在夜色中不断闪烁。
刚被送出来的伤员还没有走远,许多人站在隔离带后方,正死死盯着校门。
最前方的贺闻舟、唐梨、宁杭、白夭和苏斩心同时看见了他。
“沈夜!”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
沈夜跨过门槛。
身后的江宁高中发出最后一阵沉闷的坍塌声。
他回头看了眼正在退去的黑暗,又看向门外围上来的人。
“都站远点。”
沈夜拍掉肩膀上的白灰,喘了两口气。
“这学校真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