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驶入院子时,天还没有亮。
江宁高中的幸存者被分成了三批。
最前面的两辆车直接开往急救楼,孟然、邱泽等几个重伤员都在里面。
剩下的人则被带进另一栋楼,先检查伤势,再登记姓名和联系方式。
沈夜下车以后,看了一眼院门外的牌子。
上面只写着江宁市特殊案件医疗救助中心。
院子里停了几辆没有标志的车,进出人员大多穿着便服,只有负责接人的医护人员穿着白大褂。
大概是警方专门安置受害者的地方。
“还能自己走的往左边,担架不要停在门口!”
“家属信息暂时想不起来的先空着,不要逼着伤员回忆。”
“这边还缺两张床!”
走廊里到处都是脚步声。
沈夜刚进门,就被人领到一张临时病床前。
一名医生剪开他右手缠得有些松散的纱布,重新检查伤口。
“手指活动一下。”
沈夜依次动了动五根手指。
“疼吗?”
“有一点。”
“后背呢?”
“撞到墙的时候比较疼,现在好多了。”
医生让他转过身,掀开已经蹭破的衣服看了一眼。
“青了一大片。今晚别乱跑,等会儿去拍个片子。”
“不用吧?我走路都没事。”
“能走不代表没事。”
医生把他的衣服放下,又看向锁骨附近那道还没完全褪去的红痕。
“这个也是撞的?”
沈夜低头看了看。
“学校登记责任的时候,被一道红线勒的。”
医生手里的棉签停了半秒。
“红线?”
“他们怕我跑了,非要把所有责任都记我头上。”
沈夜说到这里,脸色又有些不好看。
“现在学校都塌了,应该没人来追责了吧?”
“......应该不会了。”
医生没有继续问,低头替他重新包扎。
隔着一张帘子,韩悦正在接受检查。
护士问她有没有药物过敏,又让她提供监护人的姓名。
韩悦盯着表格看了很久。
“我记得家里的地址。”
“好,那先写地址。”
“可我不记得她叫什么了。”
护士没有催促,只在家属姓名后面暂时画了一道横线。
韩悦低头看着自己包着纱布的手,嘴唇轻轻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
另一边,邱泽已经被推进手术室。
空荡荡的右侧袖管被剪开,伤口重新清理以后,厚厚包上了新的敷料。
孟然的腿需要进一步检查。
她被送进去以前还在问,有没有人看见和她一起撤离的女生。等护士拿着登记表找来,确认对方已经在二楼安置,她才肯让人推走。
学校消失了,那些留在他们身上的伤却一样都没有少。
......
二楼尽头临时腾出了一间会议室。
没有严重外伤的学生被安排在里面等候。
有人裹着毯子靠墙坐着,有人拿着工作人员借来的手机,一遍遍拨打家里的电话。
电话接通以后,许多人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没事”三个字说出口,眼泪就跟着掉了下来。
宁杭坐在门边,左手仍用固定带吊在胸前。
医护人员用针尖测试过几次,那只手依旧没有知觉。他看着护士将结果写进记录里,突然开口问道:“以后还能恢复吗?”
“现在不好说,要等详细检查。”
护士收起针,示意他先别乱动。
宁杭点了点头。
等人走后,他试着蜷了一下左手手指。
没有任何反应。
贺闻舟和唐梨从门外进来时,他才将右手放下。
两个人到现在都没能休息。
唐梨怀里还抱着学生会总册,贺闻舟手中则多了一叠重新打印的名单。
“又要点名?”
有人看见那份名单,声音一下紧了起来。
“不用。”
贺闻舟把纸放在桌上。
“外面已经核对过两遍,这份是最后确认的安置位置。送去急救的人和留在这边的人都对得上。”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靠墙的男生还是忍不住问:“名字没再变吧?”
唐梨翻开总册。
“没有。”
她从第一页开始,一直翻到最后一页。
那些由她亲手写下的位置和伤势都留在纸上。校方后来添上的“返校”已经褪得干干净净,空白处也没有出现新的红字。
有人凑近看了几眼,像是终于相信自己真的离开了学校,慢慢靠回椅背。
还有人盯着总册后面那几页。
“他们呢?”
唐梨翻页的手停了下来。
那上面仍有许多名字。
有些人在今晚以前就已经死了,有些只剩在毕业照片中的一道影子。校门打开时,没有任何人回应他们的姓名。
唐梨没有把那些页面翻过去。
“我会把名单留下。”
她说。
“至少得让外面的人知道,他们来过这里。”
那个学生低下头,没有再问。
贺闻舟将安置名单交给门口的工作人员,又回头确认了一遍会议室里的人数。
“沈夜呢?”宁杭问。
“在楼下处理伤口。”
“就处理伤口?”
宁杭皱起眉。
他还记得沈夜走出校门时,衣服后面沾着的灰和血。可那家伙坐下以后,先交证据,又追着许流苏问了半天奖金,仿佛独自留在学校里的人根本不是他。
贺闻舟知道他想问什么。
“我刚才问过接我们的人。”
他在宁杭旁边坐下,声音压低了些。
“白夭出来以后,学校里就只剩他一个活人。之后校门关闭,所有人都进不去。”
宁杭看向他。
“那后面那些动静......”
“都是他一个人弄出来的。”
贺闻舟说完,望向唐梨怀里的总册。
“直到学校彻底安静,校门才重新打开。”
宁杭半晌没有出声。
他在校门外看见行政楼一层层垮下去,也看见监测人员确认学校已经归零。
可直到现在,这些前后发生的事情才真正连在一起。
“他进去以前,还让我别逞强。”
宁杭忽然笑了一下。
笑声很短,很快又没了。
“结果最不讲道理的就是他。”
“他当时只说,让我们先出去。”
贺闻舟低头看着自己掌心蹭破的地方。
唐梨合上总册。
“名单上活着的人,一个都没少。”
她说完,抱着册子走到桌边,将那些没能回应的名字和新打印的幸存者名单放在了一起。
没人再说话。
窗外的天色仍然很暗。
急救楼的灯一层层亮着,救护车停在楼下,车顶的红光隔一段时间便从玻璃上扫过。
江宁高中结束了。
可对留在这里的人来说,这一晚显然还没有过去。
......
同一时间,另一栋楼的监测室里已经换了第三批人。
墙上的主屏幕被分成数块。
最左侧是江宁高中外围的实时图像,中间则排列着从入夜到校界消失为止的监测曲线。
一名工作人员将时间轴拖回去,重新播放。
第一处固定波形消失。
紧接着是第二处、第三处。
到了后半段,原本笼罩整座校园的几条曲线同时剧烈起伏。随后,教职工活动区域、行政楼和校务核心对应的波形接连坠落。
最后连覆盖在校界上的那条黑线也贴到了最底部。
屏幕右下角显示着同一个结果。
零。
“把备用设备的数据也调出来。”
许流苏站在后方。
“已经叠过三次了。”
负责监测的人将另外两条曲线放到主屏幕上。
三组记录几乎完全重合。
旁边有人拿起结案确认单,笔尖落到签名处,却迟迟没有写下去。
“还有问题?”许流苏问。
“许局,江宁高中真的按永久终结报?”
“你们的设备怎么写?”
“全部归零。外围复核的人也已经穿过原校界,没有触发回返。”
“那就按实际结果写。”
工作人员又看了一眼屏幕。
“可最后进去的只有沈夜。”
“所以呢?”
“......没什么。”
他低下头,在确认栏签上自己的名字。
此前进入江宁高中的调查队全员遇难。
管理局在外面封锁了这么久,也从未见过那条曲线真正归零。
工作人员签完字,没有立即放下笔。
“他的记录怎么写?”
许流苏没有回答,转头看向另一侧。
沈御风刚从外面回来,深色外套上还沾着校门附近的灰。
他走到屏幕前,将三份记录从头看到尾。
“入口恢复情况呢?”
“正常。原来的循环道路已经消失,所有测试人员都能按原路返回。”
“校内还有残留目标?”
“暂时没有发现。”
“不是暂时。”
沈御风看着那条已经贴底的曲线。
“核心没了,固定异常也全部归零。江宁高中已经终结。”
屋内没有人接话。
沈御风转过身。
“今晚接触过沈夜的人,全部按救援记录补报告。未经允许,不要再有人以核查、评估或者别的名义接近他。”
一名负责行动记录的人迟疑道:“总部那边如果要重新评估......”
“把完整数据交上去。”
沈御风打断了他。
“要评估就看数据。谁还想亲自试,先来找我。”
许流苏没有反对。
“我会通知医疗区,按普通受害人和协助调查人员的口径接触。”
沈御风看向他。
“明天的结算你负责?”
“我已经让人准备了。”
“别再拖。”
“他刚才问了我三遍。”
许流苏拿起桌上的材料。
“我比你清楚。”
......
医疗楼另一侧,白夭也在接受检查。
杨方赶过去时,医生刚拆开她右眼上的纱布。
伤口没有继续恶化,但纱布下的血痕仍然很明显。
“今晚不能再用眼,至少观察到天亮。”
医生重新替她上药。
“还有,你身上的其他指标也不稳定。别以为能走路就可以到处跑。”
白夭没有争辩。
“沈夜呢?”
“在楼下。”杨方道,“他的伤比你轻。”
白夭肩膀稍微松了一些。
杨方看见她的反应,想说的话在嘴边转了一圈,最后还是先问:“你最后出来的时候,里面是什么情况?”
“教导主任和剩下的教职工都在往门口走。”
白夭回答得很快。
“校长总册还在,学校用沈夜的名字追我们。沈夜把我送过门以后,校门就关了。”
“再然后呢?”
“我看不见。”
白夭用没有受伤的左眼看向他。
“你们的记录比我清楚。”
杨方没有继续追问。
门外传来脚步声。
苏斩心靠在门边,右手腕上的青黑勒痕依旧没有褪去。她刚做完简单检查,连固定带都没有戴好。
“还问什么?”
她朝杨方扬了扬下巴。
“学校没了,人出来了。你把沈夜叫过来,问他怎么拆的不就行了?”
“他只会告诉你,撕了账本,和校长打了一架。”
杨方道。
苏斩心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
“像他会说的话。”
“很好笑?”
“不然呢?”
苏斩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腕。
“那么多人进学校,想找规则、找核心、找活路,最后一个都没把它弄明白。他报到第一天,嫌校长办事不讲规矩,顺手把学校拆了。”
“他付出的代价没有你说得这么轻。”
白夭道。
苏斩心看了她一眼,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我知道。”
她记得沈夜独自留在校门里的样子。
也正因为知道,那个结果才更让人难以理解。
苏斩心扶着门框站直身体。
“所以我才想知道,他下一次还能做到什么。”
杨方皱起眉。
“先把你自己的手养好。”
“你还是先管她吧。”
苏斩心朝白夭的右眼看了一眼,转身离开检查室。
杨方没有追。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给许流苏发了条消息。
他将最后的目击情况压成一行。
校门关闭时,沈夜是校界内唯一存活目标。
他检查一遍,按下发送。
......
凌晨三点四十分。
沈夜终于从检查室出来,又被人带进一间小会议室。
桌上已经放着一叠表格。
“还要写?”
他拉开椅子,动作牵到后背,坐下时明显慢了一些。
负责登记的年轻人把笔递给他。
“这是物品交接,这是伤情登记,这几张是补充说明。”
“我在学校写的东西都没这么多。”
“很快,签字就行。”
沈夜接过笔,从第一页开始往后看。
姓名、年龄、现住址。
看到监护人一栏时,他停了一下,随后直接空了过去。
再往后,是银行卡号和收款人信息。
沈夜精神一振。
“这是发奖金的?”
“用于后续款项结算。”
“一百一十万都从这个账户走?”
年轻人显然提前得到过交代。
“具体金额由许局长那边审核,我只负责收取信息。”
“他已经审核完了,校门口说得很清楚。”
沈夜将银行卡号写得格外工整。
写完以后,他又检查了两遍,确认没有少一位数,才翻到下一张。
年轻人等他签完最后一个名字,将表格收了起来。
“今晚先在这里留观,天亮以后会有人给你安排房间休息。”
“还不能回家?”
“你的检查结果没出来,而且还要补一次正式问询。”
沈夜靠在椅背上。
“学校都没了,还有什么好问的?”
“要确认幸存者安置和后续调查。不会耽误太久。”
“那奖金什么时候到?”
年轻人抱着材料走到门口,听见这句话,又回过头。
“许局长说,明天亲自和你谈。”
“明天是天亮以后,还是二十四小时以后?”
“......天亮以后。”
得到准确答案,沈夜总算没有再追问。
门关上以后,他趴到桌上,避开包扎好的右手,很快便闭上了眼睛。
隔壁走廊里,伤员转运和登记仍在继续。
江宁高中的监测曲线已经彻底归零。
但属于这一夜的事情,还远远没有处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