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方没有立刻让人越过警戒线。
他把地图摊在车头,和沈夜一起核对上面标出的三个集合点,又让外围接应组重新确认车辆停留的位置。五名接应人员留在封锁线外,车旁的对讲机仍旧没有回应。
“进去以后要是能通话,五分钟没有回应先原地确认,十分钟还没有消息,我判断是否撤回。”杨方指着地图,“三个点都记住。失散以后先去最近的那个,不要自己往里面找人。”
沈夜看了眼雾里那条路:“如果路线和地图对不上呢?”
“先停下,重新确认。确定不了就退回来。”
“那就别把三个点排得太远。”
杨方把地图转给他看:“这几个位置先按地图标着。到了村口再根据实际情况调整。”
沈夜点点头,把三处标记记在心里。进村以后手机肯定不能指望,连对讲机都没声,纸地图至少还能拿来辨方向。
“我们不会进去。”杨方对接应组说,“无论里面发生什么,先守住这条线。没有收到明确消息,不要擅自靠近。”
领头的人点头:“明白。”
白夭站在沈夜左侧,右眼贴着窄窄的医用敷料。她把地图上的路线看了一遍,手指停在第一个标记上。
“进去后跟着队伍,不要单独走。”杨方说。
“知道。”
苏斩心抬起戴着护腕的右手:“你也别每走两步就问她一次。她还没到不能走路的程度。”
“我问的是她能不能坚持。”
“能。”白夭说。
沈夜低头看了看自己包着纱布的右手,又扭了下肩背。疼还在,只比三天前轻一些。他将背包肩带往上提,没让左侧肩膀多用力。
“我也能走。”
杨方看了他一眼:“疼就说,别等到走不动了再说。”
“真走不动了,我会停下来。”
“最好是。”
沈夜把地图还给杨方:“走吧,先把路弄清楚。”
杨方收起地图,确认白夭和苏斩心都在队伍里,才抬手示意出发。
他走在最前面,沈夜跟在后面,白夭和苏斩心一左一右压住队形。四个人都没有带绳索,也没有准备什么特别的装备。每个人身上能看见的东西,和一次普通的山村调查差不了多少。
警戒线外的接应组没有跟来。
沈夜回头看了一眼,五个人仍站在原地,车灯照亮了他们身后的临时封锁牌。再往前,灰白色的雾气横在路上,安静地遮住了山路的尽头。
“进去以后要是看见路边有标记,先别碰。”杨方说,“拍照、记位置,等确认了再处理。”
“知道。”
“也别为了找信号走散。”
“杨队,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容易乱跑?”苏斩心问。
“我觉得你们四个都可能。”
“那你走前面,出了事也别跑太快。”
杨方没接她的话,抬脚踏进雾里。
雾气比看起来湿一些,贴上皮肤时带着凉意。沈夜跟着走进去,脚下的路仍然平整,没踩到石块,也没有踩空。周围的声音逐渐被雾吞没,身后接应人员说话的声音很快淡了下去。
他往前走了十几步,前面的杨方忽然停下。
“怎么了?”沈夜问。
杨方抬手示意他先别动,转头检查了一眼后方。雾里已经看不见车辆,但地上的路没有变化。他拿出指南针,指针仍稳稳朝着原来的方向。
“方向没乱。”他说,“继续走。”
又走了一段,眼前的雾薄了下来。
沈夜先看见一条水泥路,路面上有几块修补过的痕迹。再往前是一排高低不一的房子,墙面颜色旧,窗台上摆着花盆。路边停着一辆三轮车,车斗里装了几捆柴火。
雾就在他们身后,没再往前扩散。
村子已经到了。
村里传来一声鸡叫,接着是锅铲碰上铁锅的响动。有人在院子里说话,语气平常,像是在问晚饭要不要多煮一点。再远些的地方传来孩子追逐的笑声,很快被另一个人的喊声制止了。
沈夜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雾仍横在他们刚走过的路上,警戒线和车辆都看不见了。
他掏出手机。屏幕右上角没有信号,定位转了几圈,最后只停在原地。
“里面也没信号。”他把手机收起来,“先到村委再说。”
杨方点头,带着队伍沿水泥路往前。
一间屋子的门开着,里面有个女人正蹲在地上择菜。听到脚步声,她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继续把菜叶放进盆里。
一个老人从屋后绕出来,手里提着空竹篮,见他们背着包,便停下来打量了一会儿。
“你们是外头来的吧?”
“对。”杨方走上前,“我们在找一个月前来村里做调查的工作人员。他一直没回去,你见过他吗?”
老人想了想,点头道:“见过,之前来过一个外地人。”
“他后来去哪了?”
“早走了。”老人把竹篮往腿边放了放,“那人问过几户人家,没待多久就离开了。”
“大概是哪天?”杨方追问,“往哪个方向走的?”
“这个我记不清。你们找他有事?”
“要确认他有没有平安回去。”
老人笑了笑:“都走了一个月了,还没回去吗?那你们可以去村里问问,兴许有人看见他往哪边走。”
他说话时神情自然,眼睛也没有躲闪。沈夜没从他脸上看出说谎的样子,便把“见过外地人,称对方早已离开”记在本子上,旁边标了个待核实。
“村里有没有能登记住户的地方?”杨方问。
“村委在里面,沿着路走就能看见。”老人抬手指了个方向,“你们先进去吧,外头风大。”
“多谢。”
老人拎起竹篮从他们身边经过,脚步不紧不慢,很快进了旁边一条小巷。
沈夜看了眼那个方向:“他不像在躲我们。”
“现在还不能下结论。”杨方说,“先把能问到的人问一遍。”
“至少村子看着挺正常。”沈夜说,“先按失踪案查住址和最后见过他的人,没必要一上来就把所有人当嫌疑人。”
“按你说的办,先找村委。”杨方应道,“但别自己分头去问。”
他们沿着水泥路继续往里。路两边的屋子大多有人,院门敞着,有人在收衣服,有人在水池边洗碗。一个中年男人蹲在路边修自行车,听见他们问村委的位置,顺手指了个方向。
“今天修路的人还没来,你们从那边绕过去就行。”
沈夜顺着他指的地方看去,路面上确实有一段新铺的水泥,旁边堆着几袋没拆封的材料。
“这条路最近在修?”
“断断续续修了几天,村里车不好进,得留一条能走的。”男人拧紧螺丝,又试了试车把,“村委就在前面,住户情况可以问那边。”
杨方把方向记在地图旁边。沈夜观察着路边的门牌和岔道,偶尔停下确认方向。这里没有临时搭起的封锁,也没有明显的打斗痕迹。墙角放着一只空水桶,树下拴着一条打盹的狗。若不是外头的信号全断了,这里和他见过的其他偏远村子并无太大区别。
白夭走在沈夜身旁,右手按着眼角的敷料。经过一处屋檐时,她停在阴影里,右眼短暂睁开,视线扫过墙面、门窗和来往的村民。不到三秒,她便闭上眼,朝杨方轻轻摇头。那只眼睛没有看出任何异常。
苏斩心落后两步,右手按在护腕上,指节在里面收紧又放开。等了片刻没有任何回应,她也朝杨方摇头。
杨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隔着衣服在胸前停了一会儿,随即把手放下。他也没有得到任何回应,没再试第二次,只示意队伍继续往前。
沈夜看不明白他们在确认什么,只当白夭和苏斩心在检查伤处,杨方则是在留意无线电。他没多问。
他们经过一座小卖部,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饮料广告。门里有人在打电话,说的是家里要买几斤米;一个男人坐在门槛上剥花生,随口聊起下周要不要把门口的排水沟重新挖一遍。
话题很琐碎,跟失联专员没有关系。
但沈夜不觉得这有什么奇怪。一个人失踪了,不代表整座村子都会立刻停下来等他。何况他们手里没有完整住户名单,眼下能做的也只是逐户核实。
杨方拿着记录本,问过几户人家是否见过那名外地工作人员。答复大多是没注意,或者记不清。有人说他好像沿路往村里走过,有人说只在村口见过一眼,没人能说出具体时间。
苏斩心偶尔接一句,帮着把对方说过的话记下来。白夭没有再看右眼,只沿着路边观察屋子和人群。杨方几次向她确认,她都摇头。
一行人经过一座灰砖院墙时,前方传来几句争执声。
“我就说了,他不可能自己走。”
“你少在外面乱讲。”
沈夜停下脚步。
院墙边站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个年纪稍长的女人正抓着他的袖子,像是想把他往屋里带。旁边还有两个人,听见动静后朝沈夜他们看了一眼,很快又把视线移开。
杨方先走过去:“打扰一下。我们在找一个月前来村里做调查的工作人员,刚才听见你们提到有人走没走。你们见过他吗?”
女人立刻松开年轻人的袖子,脸上挤出一点笑:“没什么,我们说的是家里的事。”
年轻人看了眼沈夜手里的本子,压低声音问:“你们是在找一个月前来的人?”
杨方点头:“对。你知道他最后在哪出现吗?”
年轻人朝街对面看了一眼。一个拎着菜篮的老人正往回走,听见他们说话,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女人又抓住他的袖子:“别在外面说。”
年轻人没有挣开,只把声音压得更低:“他不可能自己走的。你们还不如查查村里有没有人吃人。”
沈夜听清了最后几个字,抬眼看他。
院墙外,剥花生的男人停了手。拎菜篮的老人站在路边,没有继续往前。隔着院子,刚才还在说话的人也安静下来。
杨方看向年轻人:“你说村里有人吃人?”
女人脸色变了,立刻抓住年轻人的手臂:“别胡说!”
“我没胡说。”
有人从院子里快步出来,拉住年轻人另一边的肩膀:“进去再说。”
几个人把他带进院子。年轻人没有反抗,临进门前回头看了沈夜他们一眼,随后院门在他们面前合上。
街上的人很快重新动了起来。小卖部的男人低头继续剥花生,拎菜篮的老人也走了,只有最初那几句争执还像没散尽一样,留在巷子口。
沈夜把本子合上,看向杨方。
“先查他说的事。”
杨方望了一眼刚关上的院门,又看向村委所在的方向。
“先找到他,再问清这话从哪来的。失联专员最后在哪儿出现,也得一起查。”
苏斩心没有反对。白夭仍按着眼角,没再抬头看人群。
沈夜重新打开地图,在村委的位置旁边画了一道线。
村子看起来和普通地方没有区别。可有人刚才当着他们的面说,这里有人吃人。
他们得先弄清楚,那句话究竟是传闻,还是确实有人出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