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粮仓门内的轻响之后，再没有新的动静。
杨方没让人靠近门缝。
四个人退到空地边缘，轮流盯着那扇木门。
夜里风从村道吹过来，门下那道暗红水迹慢慢停住，留在门槛外的一小片地面上。
天色发白时，粮仓还是原来的样子。
“先看周围。”杨方把手电收起来，“不进门，不分开。昨晚的东西先拍照留底。”
沈夜点头。他掌心的纱布被夜里的湿气浸得有些发紧，左侧肩背也因站得太久隐隐发酸。
他把手机换到左手，站在离门槛几步的位置，先拍下门口和水迹，再沿着粮仓外围查看。
日光照出墙根的细节。
门边那道拖痕并没有延伸到仓房里面，靠墙处的杂草也有几株被压倒，底下露出一小片颜色较浅的土。
杨方蹲下来，没有直接用手碰。
他拿手机拍了几张，又抬头看向沈夜。
沈夜顺着那片松土找过去，发现被压倒的草叶下面有一角褪色的布。他用鞋尖拨开旁边的枯枝，动作停了停。
“像是衣服。”
苏斩心站在他身后：“别踩过去。”
“我没碰。”沈夜退开半步，“杨队，拍一下这里。”
松土不大，边上压着几块碎砖。杨方先从远处拍了整体，又走近拍下布料和土层。
白夭留在外围看着来路，右眼仍覆着敷料，没有贸然揭开。
沈夜没有急着把布扯出来。
他先用手机灯照了照周围，土里又露出一小片硬物，边缘断裂，像是塑料扣件。
再往旁边一点，有块灰白色的碎片半埋在土里。
他蹲下看了几秒，没有伸手。
“骨头？”杨方问。
“看着像。”沈夜说，“但我分不出来是什么动物的。”
那碎片不大，表面沾着湿土，断口粗糙。
它不像常见的鸡骨，也看不出能对应哪种牲畜。
仅凭这一眼，沈夜不打算下结论。
“先按可能的人身伤害证据记。”杨方把位置拍下来，“谁都别动它，回去后报上去。”
沈夜把粮仓位置圈在地图上，又在旁边的空白处简单标出几处痕迹的大致位置。
附近院子里传来开门声。
昨天下午提着竹篮给他们指过村委方向的老人走了出来。他看见四人围在墙根，步子慢了些，站在院门边没往前走。
“你们一早就在这儿忙什么？”
杨方起身：“昨晚仓里有动静，墙边还有新翻过的土。我们在核对情况。”
老人朝松土看了一眼，随即把视线移开：“这地方以前就存粮，墙根草长得乱，哪年没人翻过土？”
“这块土刚松过，底下还有衣料和骨片。”沈夜说，“你知道是谁动过这里吗？”
“不知道。”老人答得很快，“仓房空了好多年，谁没事来这儿翻土。”
“你说空了好多年，又说不知道谁来过。”苏斩心看着他，“那你刚才怎么知道没人动过这里？”
老人抿了抿嘴，没有接话。
沈夜没有催他，翻开记录本：“昨天我们问的那户人家，邻居说他们搬去了城里，却讲不清什么时候走、去了哪里。屋里的鞋、茶壶、电饭锅都留着，墙上合影还撕掉了半张。现在墙根这块土也被翻过，你觉得这些都能用‘搬走了’三个字带过去吗？”
老人没看本子，只盯着墙根那片松土。
“村里哪年没有人搬走？”他说，“以前闹饥荒，空下来的屋子也不少。”
“那时候粮食不够？”沈夜问。
老人点了下头：“死人放在外头，总不能看着浪费。”
“所以吃了死人？”沈夜问。
老人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点了点头。
“先是死人。后来死人不够了，活人总得吃饭。”
院子里有只鸡叫了一声。老人肩膀动了下，像是想把后半句收回去，最后仍旧说完了。
“村里就定了规矩，哪家出，哪家分。先挑那些没人管的外乡人，后来......后来村里有些人也被算进去。”
杨方的脸色沉了下来：“什么叫被算进去？”
“病了不能干活的，家里没人撑腰的，或者有人觉得他拖累全村。”老人说，“大家一开始也不是都愿意。可你不答应，别人就说你要看着全村饿死。”
“每一家都参与了？”
“每家都分过，谁也不比谁干净。”老人望着地面，“可轮到自家人的时候，又都觉得自己没办法。”
沈夜看着他：“你也分过？”
老人嘴唇动了一下，没答。
那不是一句承认，也不是否认。杨方把老人说过的话记在本子上，在每句话旁边标了“老人自述，待核实”。
“你们问这件事，村里人都要遭殃。”老人忽然说，“那时候是为了活下去。现在都过去了，谁还记得那些人？”
“有人记得。”沈夜说，“否则墙根这块土也不会被翻过，也不会有人说村里有人吃人。”
老人脸上的皱纹绷紧了些。
“前几天有个年轻人夜里经过这儿，说看见有人在里面分肉。”他压低声音，“回来以后就到处讲。他看见了刀，看见有人围着案板，别的没看清。现在全村都在找是谁把话传开的。”
“他看见的肉是什么？”杨方问。
“他没敢看清。”老人说，“也可能看清了，不肯说。”
沈夜合上手机：“这仍然只是他的说法。有人夜里在粮仓分肉，和他说的肉是不是人肉，不能当成一回事。”
老人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更不安了。他看向沈夜，问：“你们不是来找那个外地人的吗？”
“我们在找一个月前失联的调查员。”杨方说，“你说他早就离开了。你亲眼看见他离开村子？”
老人避开他的视线。
“他来过粮仓附近，问过饥荒那时候的事，也问过谁家搬走了。后来有人告诉他早就走了。”
沈夜看着他：“你昨天说他早走了。”
“我没看见他走。”老人顿了顿，“是村里人都这么说。我以为他问完就走了。”
“那是谁告诉你的？”
老人没有再回答，转身走回院子，门只掩了一半。
杨方没有追上去。他把记好的内容翻了一遍：“话听到了，但他的说法不能直接当事实。衣服和骨片也要等外面来核验。”
“我知道。”沈夜说，“照老人的说法，过去的事不只是一个屠户能解释的。”
苏斩心看向粮仓门口：“我们该撤了。这里没有联络，找不到出口前继续待下去，风险只会越拖越大。把发现带出去，先想办法联系外面。”
杨方没有反驳：“我也想撤，但路怎么走还没确认。专员原定的走访路线经过这附近。我们带着这些东西走，回头可能还是绕回村里。”
“那就先找路，不要再追着每个村民问。”苏斩心说，“村里人已经知道我们在查。”
沈夜把地图折好：“都对。现在手里的东西不够证明谁做过什么，但仓库附近确实有被翻动过的土，底下露着衣料和碎片。老人说调查员在这里问过问题，这也还没核实。再查一个明确地点，问完就停。别分头。”
杨方看了他一眼，点头：“只查粮仓，不往别处追。苏斩心看着村道，白夭留在能看见我们的地方。”
白夭应了一声，仍站在空地边缘，替他们看住来路。
杨方绕到粮仓门前，手电重新照了一遍门鼻上的锈锁。
他用力托起，锁梁和门扣之间却没有卡住，轻轻一拨，锈锁便落在地上。
“只是挂在上面。”他说。
几个人没有立即推门。
杨方先在门板上敲了两下，等了片刻，里面没有回应。
他握住门边，慢慢往外拉。
木门摩擦着地面，发出沉重的吱呀声。
仓里没有粮食，只剩空架子、破麻袋和一层薄灰。
门缝下那道暗红水迹停在门槛处，已被晨风吹得发暗。
沈夜站在门口拍了几张照片，没踩进屋。
“墙边有脚印。”苏斩心说。
几枚印子从里面靠墙的位置绕到后侧，落在一块方形石板附近。
石板边缘的灰尘断了一道，旁边有细碎的泥，像刚被撬动过。
杨方示意众人先退开，自己蹲下查看。
他用手机拍完石板四周，才伸手试了试。石板没有完全压实，边角微微翘起。
“里面可能有空腔。”
“先别直接掀。”沈夜说，“如果下面有人，压到他就麻烦了。”
杨方收回手，改用手电从石板的缝隙照进去。
狭窄的光线落在下面的泥地上，露出两级向下的石阶。
第一阶边缘有一道刚留下的鞋印，泥土颜色比周围深，印纹清楚地朝着下方延伸。
石阶后面很快没入黑暗。
四个人都没有说话。
那不是能证明调查员就在下面的证据，却至少说明，这块石板近期被人动过。粮仓之下，有人走过。
沈夜把石板和鞋印拍进手机，又在地图上圈出位置。
“位置标好了。”杨方说，“先不下去。确认好入口和动线，再决定怎么查。”
门外，村道上没有人经过。
院子里的老人也没再出来。
他们把发现留在地图和照片里。
老人说那名调查员来过粮仓附近；他究竟有没有走进这片地下空间，眼前还没有答案。
石阶尽头的黑暗里，也没有传出第二声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