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村委的路不算远。
真正麻烦的是怎么把人带过去。
失联专员现在连坐直都很勉强，只能躺在抬具上。
沈夜和杨方一前一后抬着他，苏斩心走在最前面，白夭留意身后，五个人沿着粮仓后侧的窄巷往外走。
这条路两边都是院墙，能避开村里的主路，却也没有多少转身的余地。
沈夜的右手掌使不上力，只能让缠着绷带的手虚扶木条，主要重量都压在左臂上。
走出一段后，左侧肩背便开始隐隐作痛。
他没有停下，只把步子放慢了一点，尽量不让抬具晃动。
专员中途睁过一次眼，像是想说话，最后只挤出一句。
“后屋......铁柜。”
“知道。”
杨方低声道，“先省点力气。”
几人穿过一条晾满衣服的巷子时，院门旁坐着的老妇人抬头看了一眼。
“这是怎么了？”
“干活摔了。”
沈夜没有停步，“送去找药。”
老妇人点点头，顺手拨了拨脚边竹筛里的豆子。
“慢点抬，别磕着。”
她的语气听不出怀疑，目光却一直跟着几个人，直到他们转过巷口才收回去。
村委还是昨天见过的那座平房。
门前挂着一块已经褪色的白牌，院里停着一辆落满灰尘的三轮车，屋檐下的广播正放着天气预报。
一个男人站在水井边和人说话。
沈夜认出那是专员笔记里圈出来的村委值守者。
男人背对着这边，手里端着茶缸，不时朝井旁的人笑两声，像是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
杨方没有冒险从正门进去。
他们沿着院墙绕到后面，从一扇虚掩的小门进入侧屋。
门里堆着坏掉的桌椅和成捆的旧报纸，往前便是村委大厅。
桌上的茶还冒着一点热气，收音机搁在窗边，声音被开得很小。
“里面。”
专员抬起一根手指，指向走廊尽头。
后屋门上挂着一把铜锁。
杨方轻轻放下抬具，走到大厅的办公桌旁。
“钥匙在哪儿？”
“左边......第二个抽屉。”
抽屉没有上锁。
里面放着几支笔、一盒印泥和一串用铁环拴在一起的钥匙。
杨方试到第三把，铜锁应声弹开。
苏斩心守在通往大厅的走廊口，白夭则退到侧门附近，确保无论哪边有人进来都能及时看见。
沈夜和杨方把专员连抬具一起挪进后屋，随后关上门，只留下一条能够观察外面的缝隙。
屋内比外面阴凉许多。
两只灰绿色铁柜靠墙摆着，其中一只柜门已经生锈，另一只上面贴着“人口登记”四个褪色的字。
专员指的是左边那只。
“上次有人带我进来。”
他缓了几口气，“我只翻了最上面两层。”
杨方用钥匙打开柜门。
一股混着纸霉和樟脑丸的气味立即涌了出来。
柜内挤满了牛皮纸袋和线装册，有些纸张已经被虫蛀出小洞，侧边用毛笔或钢笔写着年份。
最上面一层放的是近些年的表格。
杨方取出一册人口核验记录，翻开后，第一页便让他的动作停了下来。
村名、所属乡镇和旧行政编号都写得清清楚楚。
常住人口那一栏却是空的。
后面几次上门核验也没有姓名，只有一行盖过章的备注。
旧址废弃，无常住人员。
“哪一年的？”
沈夜问。
杨方把封面翻给他看。
那是十几年前的登记表。
再往后的一份更近，仍然没有任何在册人口，村名旁边甚至用红笔写着“已撤销自然村”。
沈夜皱起眉。
“那外面这些人算什么？”
“先往下看。”
杨方没有回答。
第二层放着旧户籍底册。
苏斩心将专员的调查笔记摊在铁柜旁，依次核对被圈出来的姓名、户号和年份。
第一个名字很快便找到了。
那是最初报案人的名字。
户号、出生年份和家庭成员完全一致。
名字后方盖着一枚颜色发暗的印章。
绝户。
下面还有一行很小的字。
本户五口均已死亡，无人承继。
苏斩心又翻到第二个名字。
同样的户号，同样的印章。
第三个、第四个也没有区别。
专员笔记里标注为“见过”的那些人，几乎都能在这本几十年前的登记册里找到。
肉铺老板登记时已经二十七岁。
村委外面那个端着茶缸的值守者登记时三十二岁。
至于接待他们的老人，绝户登记里写着他去世时六十九岁。
死亡时间距离现在已经过去了四十多年。
“会不会是后辈沿用了名字？”
沈夜问。
“一个人有可能。”
杨方看着满页相同的姓名和户号，“这么多人不可能全都一样。”
白夭从门边回过头。
“还有照片。”
铁柜内侧挂着一只已经发黄的档案袋。
她没有离开门口，只抬手指了指露在外面的相纸边角。
沈夜把档案袋取下来，里面一共装着六张合影。
最早的一张已经泛成黄褐色，照片上的人站在村口一块石碑前，背面写着粮食救济工作组进村的日期。
第二张是十多年后的修路合影。
第三张则是在村委这间院子里拍的。
几张照片相隔了近四十年，里面却总有几张相同的脸。
肉铺老板站在第一张照片最右边，身上穿着打补丁的旧褂子，脸颊上那道斜疤和现在一模一样。
第二张照片里，他换了一件衣服，模样却没有任何变化。
村委值守者也在照片里。
就连迎他们进村的老人，都从最早一张照片起便是现在那副苍老模样。
沈夜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这些照片没写错时间？”
“照片背面的冲印店印章、相纸老化的程度和档案里的日期都能对上。”
杨方抽出旁边几份文件，“而且不止照片。”
柜子最底层压着一本没有封面的厚册。
册页并不是正式户籍，更像村里自己记下的账。
前半本记录着粮食、牲畜和各户欠下的工分，到了中间，纸页上的内容忽然变了。
一列列姓名写在日期下面，有的被红线划去，有的旁边标着简短的身份。
外来逃荒。
无亲属。
病弱。
外姓入赘。
准备去县里告状。
每个名字后面都记着总斤数，下面另列着领取的户号和各户分到的数量。
没人把“肉”字写在纸上。
可其中几页夹着一张旧粮仓的平面图，图上标出的案板、地窖和掩埋位置，与他们刚刚查过的地方一一对应。
粮仓后墙那片翻动过的土，也被一条墨线圈在其中。
沈夜盯着那几列数字，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这不是粮食账。”
没人回答。
答案已经写在那些名字旁边。
杨方继续向后翻。
最初被划掉的全是外来人。
再往后，村里没有亲属的孤户也被列了进去。
后来是病人、老人、嫁进来的女人，以及和几户大姓起过冲突的人。
每一页顶端都会写一句理由。
不是本村血脉。
已经拖累大家。
早晚要死。
坏了村里的规矩。
到了最后十几页，连这些理由都变得越来越短。
不是自家人。
“他们一直在换谁算自己人。”
白夭低声道。
专员躺在抬具上，艰难地偏过头。
“我没看到这些。”
“你上次只翻到第二层。”
杨方把册子合拢，“最下面的东西被户籍挡住了。”
另一只铁柜里还压着几份被拆下来的县志校样。
这些纸没有装订，边角留着红笔删改的痕迹，其中关于噬亡村的两页被整段划掉，旁边写着“不收入正式志书”。
沈夜把几张纸铺在柜顶，一行一行看了下去。
最早的记录来自那场持续数年的饥荒。
村里先是掩埋饿死的人，后来有人在夜里挖开坟地。
县里送来的第一批救济粮被几户人私分，剩下的人开始将外来逃荒者骗进村中。
饥荒结束以后，这种事并没有跟着结束。
一份十多年后的调查记录写着，南坡土坑内发现十三具不完整遗骸，部分骨骼留有砍切和火烧痕迹。
村民统一声称那是旧年间迁坟留下的骨头，随后又说涉事几户早已搬走。
再过几年，旧井和粮仓附近又出现新的失踪记录。
每一次调查都有人证明受害者不是村里人，或早已自行离开。
县志校样最后一页记录的是三十多年前的一次进村清查。
调查人员抵达时，全村六十余户人家已经无一人生还。
屋内和院中发现多具尸体，死亡时间前后相差数月，部分遗骸仍有被切割和搬运的痕迹。
村中没有找到幸存者，周边道路随后被封，行政登记也在几年内陆续撤销。
正式县志只保留了一句“村民因灾迁出”。
沈夜看完最后一行，抬头望向窗外。
隔着蒙尘的玻璃，仍能看见村道上有人挑水，有人晾衣服，还有两个男人蹲在树下下棋。
这里怎么看都不像一座空了三十多年的废村。
“所以他们全是......”
他的话没有说完。
大厅里忽然传来一声杯子落桌的轻响。
苏斩心立刻合上柜门，侧身贴近门缝。
村委值守者回来了。
男人先在大厅里走了几步，随后像是发现了被拉开的抽屉，脚步突然停住。
“谁在后面？”
没人回答。
沈夜和杨方已经抬起专员，白夭把散开的照片和几份校样收拢，苏斩心则将绝户登记和那本账册夹在手臂下。
他们刚准备从侧门离开，后屋的门便被人一把推开。
值守者站在门外，先看了一眼被打开的铁柜，又看向苏斩心怀里的册子。
他脸上那点平日里的客气瞬间消失了。
“谁让你们翻这些东西的？”
“你们登记上写着这里没人住。”
沈夜看着他，“外面那些人是谁？”
值守者没有回答。
他的视线落到抬具上，脸颊抽动了一下。
“这人早就走了。”
“他在粮仓下面躺了快一个月。”
沈夜道，“你还给他送过水。”
“我没见过他。”
值守者抬手便去抢那本绝户登记，“把东西放下！”
苏斩心侧过身，用左臂隔开他的手。
男人抓了个空，另一只手又朝她肩上推去。
苏斩心右腕有伤，没有硬接，只往旁边让了半步。
男人扑得太急，脚后跟绊上地面的矮凳，整个人向前栽倒。
他的额角重重撞在铁柜敞开的柜门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鲜血很快从鬓角流了下来。
“别动。”
杨方先招呼沈夜，两人把抬具平稳放到墙边。
确认专员没有被晃到，他才蹲到男人身边。
男人仰面躺在地上，双眼紧闭，胸口看不出起伏。
杨方先摸颈侧，又按住他的手腕。
几秒后，他的脸色变了。
“急救包。”
白夭把包递过去。
杨方撕开纱布压住伤口，另一只手再次摸向男人颈侧。
依旧没有脉搏。
沈夜也蹲了下来。
“撞到哪里了？”
“额角破口，不该是这个反应。”
杨方俯身听了一下，又伸手靠近男人口鼻。
没有呼吸。
他正准备检查瞳孔，地上的男人忽然睁开眼。
“摸够没有？”
声音来得毫无征兆。
杨方的手停在半空。
男人一把拍开压在额角的纱布，撑着地面坐了起来。
血还在顺着他的脸往下流，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扶住铁柜站直身体。
“把册子还回来。”
白夭盯着他的胸口。
那里依然没有任何呼吸时该有的起伏。
侧屋门口传来脚步声。
一个端着木盆的女人走进来，看见男人满脸是血，只是皱了皱眉。
“老刘，你怎么又把头磕破了？”
“没事。”
男人随手抹了一把脸，“他们乱翻村里的旧账。”
女人这才看向沈夜几人。
她没有问地上的血，也没有问男人为什么连喘息声都没有。
“旧东西有什么好看的。”
她放下木盆，“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杨方缓慢站起身，退回抬具旁边。
“他没有脉搏。”
这句话压得很低，只有队伍里的人能听见。
苏斩心看着门外的女人。
“外面那些，恐怕也一样。”
她说的不是疑问。
几十年前的死亡登记、跨过数十年没有变化的照片，以及眼前这个没有脉搏和呼吸却仍能站着说话的人，已经把同一个答案推到了他们面前。
白夭的目光越过窗户，扫过外面的村道和一排排屋顶。
“难怪什么都看不到。”
她的声音很轻，“我们一直在找藏在村里那个东西。”
“可这里没有单独的源头。”
杨方看向脚下的地面，又看向窗外那条无论怎么走都会把他们送回粮仓的路。
“人、房子、路，可能全是一体的。”
苏斩心接过他的话。
“不是有什么东西占了这个村子。”
她顿了一下，“整座村子就是。”
屋内安静了几秒。
这个判断仍有解释不了的地方，也没人知道整座村庄究竟从哪一年开始变成现在这样。
可如果它是真的，那么他们的手段为什么全部失效、为什么找不到单一目标、为什么沿任何道路都无法离开，也就有了一个最糟糕的答案。
他们从踏进雾里的那一刻起，就一直站在异常内部。
沈夜听不懂他们关于源头、失效和整座村庄连成一体的判断。
他只听懂了最直接的部分。
“你们的意思是，村里没有活人？”
杨方看了一眼仍站在门口的值守者。
“恐怕是。”
沈夜又看向窗外。
树下下棋的两个人还在争论刚才那一步算不算悔棋，挑水的人从门前经过，水桶晃得吱呀作响。
每个人都像在过最普通的一天。
“那先别管他们到底怎么回事了。”
沈夜扶住抬具前端，“册子已经找到了，先把人带出去。”
“出口还没找到。”
“所以才更不能在这里耗着。”
他看了一眼专员发白的嘴唇，“再耽误下去，活人也要没了。”
杨方没有反驳。
他拿出手机，将关键册页和县志校样迅速拍下，随后把绝户登记与那几页被删掉的调查记录一并收好。
那本过于厚重的旧账来不及全部带走，只能拍下涉及粮仓、南坡和最后几页的内容，重新塞回柜中。
门口的值守者看着他们的动作，脸上的血已经流到下巴。
“我说了，把东西留下。”
他提高声音。
院外的广播还在播报天气。
树上的蝉叫了几声，忽然停了。
门外那个端木盆的女人转过身，朝院里喊了一句。
“来人！”
远处很快有人应声。
一扇院门打开，接着又是一扇。
原本分散在村中各处的脚步声开始朝村委靠近。
值守者走到侧门前，堵住了最窄的位置。
沈夜和杨方重新抬起专员，苏斩心护在一侧，白夭则把后屋那扇蒙尘的窗推开。
窗外是一条通往村后的土巷。
几分钟前那里还没有人。
此刻，巷口已经站着那个最初接待他们的老人。
老人没有看抬具上的专员。
他的目光只落在苏斩心怀里的绝户登记上。
“那是死人的账。”
老人说道，“活人不该翻。”
更多人从他身后的院墙外走了出来。
他们手里还拿着菜篮、扁担和没有放下的农具，脸上的神情却不再像先前那样平静。
村委前院也响起了急促的脚步。
有人在问册子被谁拿了。
有人说先把门堵住。
还有人在一遍遍确认，抬具上那个本该已经离开村子的人为什么又回来了。
老人向前走了一步。
“把账放回去。”
他说，“村里还能跟以前一样。”
没有人回答。
沈夜握紧抬具的木条，受伤的右手掌隔着绷带再次传来刺痛。
四周的脚步声仍在增加。
那座从他们进村起便始终安静、寻常的村庄，终于第一次乱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