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没有立刻接那封邀请函。
他先看了一眼许流苏手里的正式通知。
“行动复核要去总部做？”
“噬亡村只是其中一部分。”
许流苏把通知放在床边。
“总部近期会组织一次特殊事件处置交流，各地都会派人参加。”
“你们提交的现场报告刚好赶上这一批安排，所以总部希望行动人员一同过去。”
沈夜问道：“失联专员也去？”
“他的身体无法支持长途转运。”
“后续证言会由调查组单独记录，不需要他亲自到场。”
“那还能算完整复核？”
“先核对现有内容。”
许流苏说道，“剩余部分等他恢复后再补。”
沈夜低头看向邀请函。
文件上的用词很正式。
除了噬亡村行动复核以外，后面还写着特殊现场处置经验交流、个人实务评估，以及协助总部建立相应处置记录。
每一项看起来都和他有关。
可具体要做什么，邀请函里没有详细说明。
“去几天？”
“暂定七天。”
“这么久？”
“正式交流只有五天。”
许流苏说道，“前后各留一天给报到和返程。”
“每天都要问噬亡村？”
“不一定。”
“那剩下的时间做什么？”
“通知上已经写了。”
许流苏指了一下后面几行，“实务交流和评估。”
沈夜重新看了一遍。
“评估什么？”
“现场判断、人员救援、异常处置，还有你自身能够做到的事。”
“最后一项和前面有区别？”
“对其他人来说，区别不大。”
许流苏看着他，“对你来说，可能有。”
沈夜没有马上回答。
噬亡村行动已经结束。
该交的报告和资料也都交了。
如果总部只是想确认村里发生过什么，他可以再回答一次。
可单独评估能够做到什么，听起来不像补充问询。
更像是他们自己也没弄明白那把刀究竟是什么。
“可以不去吗？”
“可以。”
许流苏回答得很快。
“总部的调令只针对管理局人员。”
“你属于外聘协作人员，这份是邀请，不具备强制效力。”
沈夜点了一下头。
他拿起邀请函，又往后翻了一页。
“交通谁出？”
“总部统一安排。”
“住宿呢？”
“也是总部。”
“吃饭？”
“有餐补，也有内部食堂。”
“耽误的工作怎么算？”
许流苏像是早就料到他会问这些，从文件袋里取出了另一张表。
“受邀人员在交流期间有基础协作补贴。”
“因为你不是管理局在编人员，总部会按照外部专家协作标准单独结算。”
沈夜接过那张表。
基础补贴按天计算。
往返当天同样计入。
如果实务评估涉及特殊场地、危险物品或者实际异常，还会根据参与程度增加相应补助。
文件最后注明，突发行动不包含在交流补贴之内。
如需受邀人员参与，将重新签署协作委托。
沈夜把每一行都看完了。
“也就是说，去七天就有七天的补贴？”
“对。”
“评估另外算？”
“普通评估包含在基础补贴里。”
许流苏说道，“危险评估和实际行动另外算。”
“怎么判断危不危险？”
“总部会提前标明。”
“如果他们没判断出来呢？”
许流苏停顿了片刻。
“那就按照事后确认的等级补足。”
沈夜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
至少总部没有要求他免费配合。
他又看了一遍补贴金额。
和刚到账的两百万元相比，这笔钱不算多。
但交通、住宿和餐费全部由总部承担，补贴属于额外收入。
他只需要向学校请几天假，再和便利店调整排班。
“你们都去？”
沈夜看向白夭。
“嗯。”
白夭说道，“通知里有我的名字。”
“你的眼睛能恢复？”
“三天后可以正常睁开。”
“医生说的？”
“医生说可以短时间使用。”
沈夜觉得这两个说法不太一样。
不过白夭既然也要去，总部应该不会立刻安排她做需要反复使用右眼的事。
“苏斩心的手呢？”
“她也去。”
许流苏说道，“不参与需要右手发力的项目。”
“杨方身上的伤不影响行动。”
“沈御风会负责带队和总部对接。”
沈夜把几个人的情况听完，重新看向许流苏。
“总部为什么点名找我？”
“因为噬亡村报告里有你的名字。”
“杨方他们也在。”
“但终结噬亡村的人是你。”
“我只是把路切开。”
“报告里也是这么写的。”
许流苏说道，“可总部看到的现场结果，是一座存在了几十年的异常村庄彻底消失。”
“行动组的手段在里面全部失效。”
“外围设备无法建立有效通路。”
“先遣专员被困一个月，我们甚至不能确定他究竟在什么位置。”
“最后你把人带了出来，也让整个异常不再存在。”
沈夜纠正道：“人是大家一起抬出来的。”
“这不影响他们想见你。”
许流苏的语气依旧平静。
“总部已经调取了你之前参与过的部分记录。”
“酆都小区、江宁诡校，还有另外几次特殊事件，都和你有关。”
沈夜看向她。
“他们查这些做什么？”
“确认这次的结果不是偶然。”
“确认了吗？”
“没有。”
许流苏说道，“所以才会邀请你过去。”
病房里安静下来。
白夭站在窗边，没有参与两人的谈话。
沈夜却发现她似乎早就知道总部会关注之前的记录。
“你也觉得我该去？”
他问。
白夭想了想。
“可以去看看。”
“为什么？”
“总部有更完整的资料。”
她说道，“也许能查清楚那把刀是什么。”
沈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剔骨刀在他需要时就会出现。
不使用的时候，又会从手里直接消失。
系统没有给出更完整的说明。
他也一直把它当成一件完成任务时可以使用的工具。
至于它为什么能砍断噬亡村里的黑色痕迹，又为什么不会被设备发现，确实没有答案。
“他们知道？”
“现在应该不知道。”
白夭说道，“但总部存有很多无法公开的异常资料。”
“或许能找到类似的东西。”
沈夜不太相信总部能找到第二把由系统给出的剔骨刀。
不过看看资料倒没有坏处。
“我先考虑一下。”
他把邀请函放到一边。
许流苏没有催促。
“明天下午以前给我答复。”
“这么急？”
“总部需要提前确认名单。”
“我要是不去呢？”
“我们四个人照常出发。”
“他们不会再派人来问？”
“可能会。”
许流苏说道，“也可能等你愿意配合的时候再安排。”
她把补贴表留在床边，只收回了正式调令。
“医生说明天会给你做最后一次检查。”
“如果伤口没有继续裂开，你可以离开医疗区。”
沈夜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我今天也能走。”
“今天不能。”
许流苏说完便离开了病房。
门重新关上。
沈夜拿起邀请函，将背面的注意事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白夭重新坐回窗边。
“你不想去？”
“不是。”
沈夜说道，“只是七天有点久。”
“学校那边可以请假。”
“便利店也要重新排班。”
“店里少你一个人不会关门。”
“但会少工资。”
白夭看了一眼放在床头的补贴表。
“总部会补。”
“性质不一样。”
沈夜说道，“正常上班的钱比较稳定。”
白夭没有继续劝。
沈夜把邀请函放到枕边，准备等明天检查以后再决定。
……
管理局另一侧的会议室里，噬亡村的完整行动录像正在屏幕上播放。
画面来自几人随身携带的记录设备。
进入村庄后，部分设备受到干扰，画面不断出现模糊和停顿。
到了旧屋附近，干扰已经严重到只能留下断断续续的声音。
最后一段相对完整的影像来自杨方胸前的记录仪。
镜头先是被挤入旧屋的人群挡住。
随后，一声尖锐的撕裂响彻整个房间。
画面剧烈晃动。
挡在镜头前的村民忽然跪倒下去。
门框、桌椅和外面的土路同时出现裂痕。
再往后，影像中只剩不断散开的黑灰，以及一个握刀向前走去的背影。
沈御风坐在会议桌前，没有再看后面的内容。
这段录像他已经看过数次。
无论放慢多少倍，设备都无法记录那些被沈夜称作黑色连接的东西。
画面里只能看见他一次次挥刀。
每一刀落下，都会有村民、房屋或者道路随之崩解。
会议室的另一面屏幕上，连接着总部的远程会议。
三名评估人员已经看完全部影像。
坐在中间的男人翻开噬亡村行动报告。
“白夭没有看见那些连接？”
“没有。”
沈御风回答道，“她当时的右眼已经受伤，但仍然进行过短暂观察。”
“苏斩心呢？”
“同样没有感知到。”
“杨方也没有？”
“没有。”
男人低头看着报告。
“也就是说，三名在编处置人员的手段全部失效，只有沈夜能够看见异常结构。”
“从结果看，是这样。”
“那把刀的来源呢？”
“无法确认。”
“是否具有收容条件？”
“不确定。”
沈御风说道，“刀只在沈夜手中出现。”
“常规设备无法检出，也没有留下可供分析的实体残留。”
另一名评估人员调出沈夜过往的档案。
屏幕上很快排列出数个编号。
酆都小区。
江宁诡校。
鬼妻。
瘆。
以及刚刚被列入终结状态的噬亡村。
其中几份资料仍然存在大面积空白。
有些是因为现场记录不足。
有些则是因为相关异常已经在沈夜离开后彻底消失。
“如果只发生一次，可以判断为特殊条件下的偶然克制。”
评估人员说道，“但他的记录已经不止一次。”
“总部希望确认，他的能力是否只对异常生效。”
“如果面对处置人员呢？”
沈御风抬起眼睛。
“你们准备让他和其他负责人接触？”
“不是直接接触。”
男人说道，“这次联合评估本来就设置了受控项目。”
“场地、目标和终止条件全部有人监测。”
“让他作为特邀人员参加，风险比另行设计一套测试更低。”
“他还带着伤。”
“医生的评估报告已经传过来。”
“右手伤口需要避免持续发力，左侧肩背同样没有完全恢复。”
男人说道，“我们会根据他抵达时的检查结果调整项目。”
“如果不适合参与，他只做行动复核。”
沈御风没有立即回答。
联合评估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举行一次。
各地负责人通过模拟处置、现场救援和对抗项目重新确认状态，总部也会根据最终结果调整后续资源和支援顺序。
表面上，这是一次内部交流。
对各城负责人而言，结果却直接影响未来一段时间能获得多少支援。
因此，没有人会把它当成普通训练。
“邀请函里写明了吗？”
沈御风问。
“写明了实务评估。”
“我问的是排名和资源调整。”
屏幕对面的人停顿了片刻。
“那是管理局内部事项。”
“沈夜不属于任何城市管理局，也不参与后续资源分配。”
“他的成绩会单独记录。”
“如果他进入最后阶段呢？”
“那就按照实际结果处理。”
评估人员说道，“我们不会因为他的身份修改规则。”
沈御风看着桌上的参评名单。
原定名单共有三十一人。
其中大部分是各地现任负责人。
少数几人则是准备接任负责人位置的候选者。
最后一个位置仍然空着。
现在，总部准备把沈夜放进去。
“他还没有答应。”
沈御风说道。
“所以目前只是预留。”
男人合上报告，“如果他拒绝，名单恢复原有安排。”
“如果他接受，我们需要一次尽可能真实的评估结果。”
屏幕暗了下去。
远程会议结束。
沈御风没有立刻离开。
他重新播放最后一段现场录像。
画面里的沈夜右手已经全是血。
左臂也无法正常抬起。
即使这样，他仍然沿着那条不断崩塌的土路走到了最后。
联合评估的场地当然不会像噬亡村一样失控。
可那些参加评估的人，也没有一个会轻易认输。
沈御风关掉了屏幕。
……
第二天上午，医生拆开沈夜右手上的纱布，检查了重新缝合的伤口。
没有感染。
也没有继续出血。
左侧肩背的淤伤仍然明显，但只要不进行剧烈活动，就可以回去休养。
医生重新包好他的手。
“七天以后回来复查。”
“可以正常活动吗？”
“走路、吃饭、上课都可以。”
“拿刀呢？”
医生抬头看他。
“什么刀？”
“随便问问。”
“右手不要握重物。”
医生说道，“也不要进行重复挥动。”
沈夜记下了这句话。
至少没有说完全不能用。
他办理完离开医疗区的手续，又在门口等白夭做完眼部检查。
两个人走出管理局时，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白夭的右眼已经换成一层更薄的敷料。
她站在台阶下，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我三天后去总部。”
“我知道。”
“你呢？”
沈夜拿出手机。
他已经向学校问过请假的事情。
只要有管理局出具的协作说明，几天假期不会造成太大影响。
便利店那边也重新调整了排班。
原本的问题都已经解决。
他打开和许流苏的聊天页面，发送了一条消息。
“我也去。”
几秒后，对面回复了一个“收到”。
紧接着，又补充了一句。
“交通和住宿全部由总部承担，补贴从报到当天开始计算。”
沈夜收起手机。
“答应了？”
白夭问。
“嗯。”
“因为那把刀？”
“也不全是。”
“还有补贴？”
沈夜看了她一眼。
“总部既然要评估，总不能让人自己花钱过去。”
白夭轻轻点头。
她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
同一时间，总部的联合评估系统收到了一份新的确认信息。
原本空缺的最后一栏出现了姓名。
参评编号三十二。
所属地区，江宁。
人员身份，特邀协作者。
姓名，沈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