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翎斗罗抱着一罐刚从冰窖里摸出的酸梅汤，从房梁上探出半个脑袋。
院外的树荫下，金鳄斗罗暗中盯了许久，脸色阴沉。
三天了。
这妖女不仅没被赶出神殿，反倒把整座供奉殿的台柱子，变成了陪她逗闷子的杂役。
金鳄斗罗深吸一口气，转身踏入主殿。
“少主，那千兰因不知用了何等惑心之术，连降魔与千钧都对她听之任之，长此以往，恐坏我神殿万年道统！”
案几后，千道流手握一卷《天使宗脉纪年》，神色沉静温润。
他翻过一页薄薄的竹纸，语调清平：
“愿赌服输，规矩使然，七弟行事确实浮躁了些，受些敲打并非坏事。”
金鳄一噎：“那青鸾呢？他大清早跑去少夫人院里排干果！”
千道流执笔微顿，金眸掠过笑意，转瞬即逝：
“青鸾性喜规整，随他去吧。”
金鳄斗罗张口结舌，立在原地半晌，终是长叹一声，拂袖告退。
少主变了。
他的三万金魂币要落入光翎兜里了。
*
晌午之后，日光就变得有些燥热。
千道流从长廊走过，原本是要去戒律堂巡查。
但不知怎的，脚下的路线微微一偏，又停在了那处熟悉的回廊拐角。
院内的石桌旁，兰因踮着脚去够藤架上的一串风干葡萄干。
宽大的袖管滑落下来，露出一截白皙莹润的小臂，在日光下泛着温软的微光。
千道流立在廊柱的阴影里，静静看着，眼神柔和下来。
他这次没有走上前去惊扰她。
微风拂过，落叶轻颤。
就在千道流胸口泛起那抹隐秘悸动的刹那，院中悬空的日光忽然扭曲了一瞬。
如同琉璃碎裂般的光斑扩散开来。
兰因伸出的手腕，在日光下骤然虚化了半寸。
白皙的指尖仿佛化作透明的光尘，穿过了藤蔓，险些没能抓稳那串葡萄。
兰因身形微晃，收回手，低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掌心，紫眸微动。
试炼……快要走到尽头了。
这一方平行梦境，本就是由千道流心底最深沉的执念与神性交织而成的茧。
当神性不再是唯一的铁律，当那颗坚如磐石的心开始有了凡人的动摇与偏爱……
世界便失去了维系的基石。
光斑一闪即逝，空气很快恢复了平静。
但长廊尽头的千道流却僵在了原地。
九十九级的半神，对天地法则的感知非常敏锐。
就在刚刚那一瞬间，他清晰地察觉到，兰因的气息在天地间淡去了一丝。
从未有过的恐慌像暴风雨席卷了千道流的四肢百骸。
他下意识向前迈出一步，想去抓兰因的手，想确认那真实的体温。
可当他动了想要靠近的念头，当他的心跳再次失序……
院中飞舞的落叶边缘，又多了一道裂痕。
他的靠近，他的心动，竟然在加速她的消散。
千道流僵立在廊下，垂在袖中的手掌痛苦地蜷曲起来，指节泛白。
不可碰，不可念。
越是想要留下她，越是将她推向未知的虚无。
为什么会这样？
*
傍晚，天边堆积着厚重的晚霞。
兰因在寝殿里收拾着自己的小行囊。
其实也没什么好带的。
金魂币是虚妄，带不回现实，光翎输给她的极品冻蜜饯，出了这梦境也会化作泡沫。
她挑了两块油纸包好的桂花糖，塞进袖袋里，准备带去路上垫肚子。
临出门前，兰因回头看了眼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床榻。
太好了，没有被按着头生蛋的狗血戏码。
她把供奉殿上下搅和得鸡飞狗跳，自己白吃白喝活蹦乱跳到了最后。
挺好，不亏。
兰因踏出别院，沿着幽深的回廊向前走去。
转过一处朱红色的廊柱拐角。
她差点撞到一堵高大的人墙，定睛一看，千道流背对着夕阳，整个人陷在浓稠的阴影里。
清冷如冰雪的俊颜再无半分平日里的从容与威严。
兰因脚步微顿，习惯性地往后退了半步：
“少主，大傍晚的站在这儿当门神呢——”
话音未落，千道流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
指尖陷进她细瘦的腕骨里，又在触及皮肉的瞬间克制住，生怕多用一分力便捏碎了她。
兰因手腕一紧，微微蹙眉，疑惑地看着他。
“你咋了？”
千道流垂下眼帘，眼底翻涌着深不见底的仓皇。
“别走。”
虚空中，金色的细小碎片顺着两人的衣袂缓缓剥落，升腾而起。
兰因心里的预感越来越强烈，恐怕她马上就要从这里消失了。
千道流盯着她清透平静的眼睛，一字一顿，从撕裂的心口里挤出那句话：
“神明也好，宗规也罢，六翼血脉也好……”
他深吸了一口气，眼尾泛红：
“我统统不再强求。”
“如果我不逼你做任何事……”
千道流眼睫轻颤，低下了他骄傲的头颅：
“兰因，你能不能留在我身边？”
兰因仰着头，注视近在咫尺的年轻男人。
夕阳的残光打在他挺拔的鼻梁上，将他眼底那一抹泛红的脆弱照得无所遁形。
有些心酸，但更多的是释然。
她想起了现实里孤坐于神殿最高处的天使大供奉。
原来在一百年前，这位看似无坚不摧的木雕少主，也曾有过这样鲜活，这样狼狈，这样满腔热血却无处安放的岁月。
她陪他打了蚊子，给他盛了酸梅汤，踩碎了他神性的伪装，看他一点一点长成有血有肉的活人。
就像看着自己的至交好友，在迷茫的青春期里，终于学会了何为真心。
心里其实很欣慰。
虽然确实有点舍不得这个护短又好欺负的大哥，但她终归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现实里还有个快要发疯的唐三。
她得回去了。
走廊外的飞檐，山上的云海，在这一刻凝聚成无数崩塌的金色光斑，如流萤般漫天飞舞。
兰因踩着碎裂的光屑，微微踮起脚尖，凑近了千道流的耳畔。
长睫在月色与晚霞的交界处淬着清冷的光，温热的气息拂过他滚烫的耳际。
“人心这东西，真是奇怪得很，虽然是你自己的，可你自己也猜不透。”
冰凉的手按上千道流的胸膛，掌心下，那颗心正在沉缓地跳动。
兰因说出的话恍若无足轻重的羽毛，却在他心湖泛起一片又一片涟漪。
“所以，千道流，你的心——”
“为什么跳得这么快呢?”